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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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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丝毫犹豫,林青檀立刻矮下身努力寻找这只幼兽,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她一手将铁锹横在身前当盾牌,另一只手扇走呛人的浓烟,继续辨别方向,朝着声音的来源艰难地突进。
火焰烤得裸露在外的皮肤生疼,高浓度的烟熏得她生理性眼泪直流,也会遮蔽视野,眼前时不时就会陷入白雾中,林青檀只能用围巾捂紧口鼻,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在燃烧着,且随时会断裂的断枝间穿行。
终于,她看到一小丛低矮的榛柴棵子下紧紧蜷缩着的身影。
小小的,沾满黑灰,还在恐惧地颤抖着。
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狍子幼崽!
它发出痛苦的哀鸣,左后腿被突然倒下的断枝压住,枝叶正在燃烧,将它漂亮的皮毛烧黑一大片,现在还在冒着微弱的烟,望向她的黑色眼睛湿漉漉的,充满了濒死的绝望。
“别怕……”
林青檀刚出声就被浓烟呛得嘶哑,几乎只剩气声。
她猛地挥动铁锹,试图清除可燃物,开条能走的道出来,用锹面狠狠拍打狍子幼崽周围的草叶,溅起一片火星。
灼热的空气炙烤着周围的一切,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瞬间烤干,林青檀终于可以接近它,奋力撬开压在幼崽后腿的,还在发红冒烟的断枝,努力把它搬开。
木头滚烫沉重,隔着厚实的棉手套都能感觉到毁灭性的热度,她咬牙,使出全身力气往上抬,手臂的肌肉绷到极致,青筋暴起。
断枝终于被撬开一条缝隙,林青檀立刻丢开铁锹,顾不上会不会被被烫伤了,她将手套摘掉,徒手伸进缝隙,抓住狍子幼崽温热颤抖的身体,猛地将它拖出来。
幼崽终于落在她怀里,细弱的腿无力地蹬着,灼伤的皮毛散发出焦糊味,一直在瑟瑟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冻的。
林青檀迅速脱下自己冲锋衣里的棉外套,用厚重的棉衣将受伤的小家伙紧紧裹住,只露出颤抖的小脑袋。
她抱起幼崽艰难起身,想撤离这片危险的死亡区域,就在她回头的刹那,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从浓烟与火焰交织的危险圈中冲出,差点和着急回救助站的她撞个满怀。
两人都踉跄着停下了。
男人穿着厚重的橙色消防战斗服,头盔的护目镜被掀开,脸上被烟熏燎得乌黑,一双疲惫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正焦急地扫视着这片危险的区域是否还有火源。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青檀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如同利斧劈开了眼前的混乱,身后的浓烟和热浪都仿佛凝固了。
即使被烟灰模糊了脸部轮廓,即使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即使在如此狼狈境地,依旧带着熟悉生气的眼睛,她看上一眼便认出来了。
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被点亮,猛地鲜明起来,许多记忆也纷至沓来。
林青檀想起来这双眼睛属于谁了。
她高中时期的同班同学,严灼。
她寂静青春里唯一短暂暗恋过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最先唤醒她记忆的居然还是他那双一如当年,灿如烈阳的眼睛。
林青檀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毫无预兆,沉闷而突兀。
但仅仅是一瞬,常年与寂静森林为伴而磨砺出的沉静迅速回归,将她心中骤起的微澜严严实实地覆盖。
林青檀一条手臂抱着狍子幼崽,这个时候依旧稳当,只是心里没忍住掠过几个不可言说的念头,如同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未及扩散便已经迅速消失。
浑身沾满黑灰和湿泥的严灼显然也认出了她,明亮的眼睛瞬间睁大,写满了惊愕。
他的防毒面具已经摘下,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叫出她的名字,一时不察,浓烟呛入,他猛地爆发出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般,整个身体都痛苦地抖动起来,一只手用力捶着胸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洗洗再装回去才行。
林青檀看他咳得实在痛苦,几乎直不起腰,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抱着幼崽腾出一只手,利落地解下自己腰间被磨得发亮的军绿色铝制水壶。
金属壶盖拧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上前一步,将水壶稳稳地递到严灼剧烈起伏的胸前。
“嗓子哑了吧?”
她说。
林青檀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奇异地穿透了火场的嘈杂,像一片轻落落的松针悄然落在厚厚的积雪上,带着与周遭烈焰格格不入的沉静和微凉落入他耳中。
“干净的,先喝口水缓缓吧。”
严灼的一口气还没上来,在喉咙里翻滚,他抬起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近乎冷漠的女人,又看看递到面前堪称上个世纪的老旧军用水壶。
握着水壶的手沾着黑灰,甚至还有被火烧伤的痕迹,此刻依旧稳稳地停在半空。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过,仰起头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大口,清冽的水冲下喉咙,稍稍压下了火燎般的灼痛。
严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咳意终于被强行压了下去,等喘匀了这口气后他带着不确定的试探问道:“咳……谢谢了,林青檀?是你吗?”
唇角的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滑落,滴在已经变成黑灰的战斗服前襟上,留下点点深色的印记,林青檀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她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怀里微微颤抖的小包裹上。
狍子幼崽在她臂弯里发出细弱可怜的呜咽,小小的身体传递着惊恐和疼痛的颤抖。
“失陪了,我得先处理一下它。”她低声说。
不等严灼再说什么,她已经抱着幼崽转身,脚步一瘸一拐,但却迅速地朝着远离火线的且相对安全的区域走去。
对她而言,棉外套裹着的小小生命是她此刻唯一关注的焦点。
严灼看着穿着墨绿色毛衣的身影迅速离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看着人影消失在眼前,用力握紧了手中她递过来的水壶。
从碰见她到她离开,居然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他眼神复杂地抹了把脸,随即吐了口气,再次深入火势内部,迅速被翻腾的浓烟吞没。
傍晚时分,火势终于被倾泻的水龙和无数专业消防员的奋战强行按了下去,明火熄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焦糊味。
森林深处留下大片大片焦黑伤痕,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