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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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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灵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她才终于从那种半昏迷的状态中恢复了些许清醒。锁情丝的反噬依然存在,心口的血痕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不再像昨晚那样濒临崩溃。符纸贴在心口,持续散发着温热的力量,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着她摇摇欲坠的心脏。
她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床沿站稳,看向窗外。
九重天的“清晨”其实没有真正的曙光,只是云雾的颜色从深紫色渐渐转淡,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远处悬浮宫殿的灯火依次熄灭,像无数只眼睛缓缓闭上,准备开始新一天的监视。
她走到水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的伤已经结痂,但嘴角还残留着昨夜吐出的黑血痕迹。最可怕的是眼睛——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未散尽的痛苦和某种……她不愿承认的动摇。
她用冷水洗了脸,洗掉了脸上的血污,却洗不掉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换上一身干净的聆心殿白袍,将头发束好,又施了脂粉掩盖憔悴的脸色。
当她做完这一切,重新看向镜子时,里面的人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克制、近乎完美的聆心殿主事宣灵。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层伪装有多脆弱。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很轻,但很有规律的三下。
宣灵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么早……会是谁?
“谁?”她问,声音因为彻夜的痛苦而有些沙哑。
“凌霜。”门外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大司命召见。”
宣灵的手指微微收紧。
昨天才刚在天枢殿立誓,才刚经历了锁情丝最剧烈的反噬,今天一大早就又召见她?
这不合常理。
除非……有急事。
或者说,有新的任务——而且一定是和魏思昭有关的任务。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锁情丝在她心口微微收紧,像是感知到了她的紧张,符纸的力量立刻涌上来,将它压了回去。
“稍等。”她说。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容,确认没有任何破绽,然后打开门。
凌霜站在门外,还是那身玄色劲装,半张面具遮住破妄瞳。看见宣灵出来,她的目光在宣灵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是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宣灵捕捉到了。
凌霜在观察她。用那只破妄瞳,观察她心绪的波动,观察她身体的状况,观察她……有没有被反噬的迹象。
“走吧。”凌霜说,转身走在前面。
宣灵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上通往天枢殿的那条漫长天阶。
清晨的天阶比夜晚更冷。白玉石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两旁的守卫已经换了一批,新来的天兵站得笔直,金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看见她们经过,守卫们恭敬行礼,眼神锐利如鹰。
宣灵目不斜视地走着,脸上是聆心殿主事特有的平静面具。
但她的心,却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为什么这么快就召见她?
大司命要给她什么新任务?
和魏思昭有关吗?
还是……发现了什么?
一个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每一个都让她心惊。锁情丝在她心口微微收紧,符纸的力量持续涌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终于,她们再次站在了天枢殿巨大的殿门前。
黑色的门板光滑如镜,倒映着她们渺小的身影。门上的兽首衔环,兽眼暗红,散发着幽幽的光。
凌霜上前,叩门三下。
门无声地开了。
里面依然一片漆黑,只有殿顶那道垂直的光柱,照在殿中央高耸的玉座上。大司命坐在光里——光线太强,依然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个模糊的黑影,和那双搭在扶手上的、苍白的手。
宣灵跪在光柱边缘的阴影里。凌霜站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殿内死寂。
只有她们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过了很久,大司命终于开口。
“宣灵。”他的声音从光里传来,不高,却每个字都敲在殿壁上,“昨日的誓言,本座很满意。”
宣灵伏低身体。“谢大司命。”
“但誓言归誓言,任务归任务。”大司命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蚀骨之期将至,我们需要更多的……准备。”
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的、不规则的碎片。碎片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却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生生掰下来的。在光柱的照射下,碎片泛着诡异的、近乎吸光的黑色,仿佛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它吞噬了。
大司命将碎片抛下。
碎片在空中缓缓飘落,最终停在宣灵面前,悬浮在半空中。
“此物名为‘同心镜’碎片。”大司命说,“乃是上古神器‘同心镜’崩碎后留下的残片。完整的同心镜可观三界众生心念,而这块碎片……虽只能观一人,却能看到他最深处的秘密。”
宣灵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着眼前那块悬浮的碎片,看着它那诡异的黑色,看着它表面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你要做的,是将此物置于魏思昭身边。”大司命的声音继续传来,冰冷而清晰,“不需要他触碰,也不需要他佩戴。只要在他日常活动范围内,碎片就能自行吸收他的气息,记录他的一切动向——他的行踪,他的计划,他的力量波动,甚至……他的情绪变化。”
宣灵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大司命的意思是……让属下再次接近魏思昭?”她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不。”大司命说,“这次不需要你亲自接近。蚀骨之期临近,魏思昭的警惕性会提到最高,任何‘刻意’的接近都会引起他的怀疑。”
他顿了顿,光柱中的身影似乎微微前倾。
“你在离开时,是否给了他什么东西?”
宣灵的心脏又是一跳。
“……是。”她低声说,“属下赠了他一枚耳坠,说是能缓解朔月时血脉冲突的痛苦。”
“很好。”大司命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满意,“那枚耳坠上,有你施下的聆心殿的安神术法,虽然微弱,但确与你的气息相连。现在,这块碎片需要借由那枚耳坠,才能悄无声息地抵达魏思昭身边。”
碎片缓缓降下,落在宣灵伸出的手中。
入手的一瞬间,她猛地一颤。
烫。
不是普通的烫,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烧出来的、带着腐蚀性的灼热。那种烫不是作用于皮肤,而是直接作用于魂魄,让她几乎要松手将碎片扔出去。
但她忍住了。
她咬紧牙关,手指紧紧握住碎片,任由那股灼热感从掌心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全身。汗水瞬间从额角渗出,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平静,依然恭敬。
碎片在她手中微微颤抖,表面的黑色似乎更深了,倒映出的她的脸也更模糊了。
“感觉到了吗?”大司命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同心镜碎片对‘心念’的敏感。它能感知到你的情绪波动,你的抗拒,你的……恐惧。”
宣灵的心脏狂跳起来。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放空思绪,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符纸的力量在她心口涌动,抚平她的心绪,压制锁情丝的波动。
渐渐地,碎片的灼热感减轻了。
它在她手中安静下来,不再颤抖,表面的黑色也恢复了平静。
“很好。”大司命说,“你已经初步掌握了控制它的方法。记住,在使用碎片期间,你必须保持心绪绝对平静。任何情绪的波动,都可能被碎片捕捉,进而影响它的功能,甚至……暴露你的存在。”
宣灵低下头。“属下明白。”
“现在,”大司命说,“将你的血,滴在碎片上。”
宣灵猛地抬起头。
光柱中,大司命的身影模糊不清,但他的声音却冰冷而清晰:
“同心镜碎片需要与施术者的精血相连,才能激活。滴血之后,它会记住你的气息,也会与那枚耳坠上的术法产生共鸣。之后,你只需要在聆心殿中催动碎片,它就能通过那丝微弱的联系,悄无声息地穿透三界屏障,抵达魏思昭身边——附着在那枚耳坠上。”
宣灵的指尖微微颤抖。
滴血认主。
这意味着,这块碎片将与她彻底绑定。她将成为监视魏思昭的眼睛,而这块碎片,将成为她无法摆脱的枷锁。
“怎么?”大司命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不愿意?”
“不。”宣灵立刻说,声音平稳,“属下……遵命。”
她咬破自己的指尖。
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在指尖凝聚成一颗小小的、圆润的血珠。
她将血珠滴在碎片上。
血珠接触到碎片表面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黑色的碎片仿佛活了过来,表面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血珠被迅速吸收,消失不见,而碎片本身,却变得更加幽深,更加……诡异。
宣灵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陌生的力量,顺着指尖的血脉倒流回来,钻进她的身体,钻进她的心脏,与锁情丝缠绕在一起。
从今以后,这块碎片,将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将成为监视魏思昭的工具。
“很好。”大司命说,“现在,将碎片收好。回到聆心殿后,立即催动它。同心镜碎片会自行寻找那枚耳坠,附着其上。之后,你只需要每日在破妄镜前观察,就能看到魏思昭的一切动向。”
“是。”宣灵说,声音有些沙哑。
“记住,”大司命的声音最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你最重要的任务。蚀骨之期越来越近,我们必须掌握魏思昭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计划。任何疏漏,都会导致前功尽弃——而你知道失败的代价。”
宣灵的身体微微颤抖。
她知道。
锁情丝绞心。魂飞魄散。
“属下……明白。”她低声说。
“退下吧。”
宣灵躬身行礼,将那块已经与她血脉相连的碎片小心收进怀中,转身走出了大殿。
她的脚步很稳,背影挺直,没有任何异常。
直到走出天枢殿,走下那段陡峭的石阶,重新踏上天阶,她才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怀里的那块碎片,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慌。
等她回到聆心殿时,已经是中午了。
她没有去用膳,也没有去处理聆心殿的日常事务——那些自有下面的仙官去做。她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布下结界。
然后她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那块碎片,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碎片静静地躺在那里,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但在宣灵眼中,它不再是普通的碎片,而是一只眼睛——一只将永远盯着魏思昭,也将永远盯着她自己的眼睛。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碎片。
碎片依然温热,但那种灼热感已经减弱了许多。她能感觉到,碎片内部有一种微弱而持续的脉动,与她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从今以后,这块碎片就是她的一部分。
她要通过它,监视魏思昭的一切。
为什么?
她问自己。
因为这是任务。因为大司命的命令。因为锁情丝的控制。因为噬心丹的威胁。
因为……她没有选择。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大司命教的方法,催动碎片。
她的意识沉入碎片中。
起初是一片黑暗,纯粹的、无边的黑暗。然后,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光点,像遥远的星辰。那些光点缓缓移动,组成一条条微弱的光线,向某个方向延伸。
那是……与耳坠相连的术法轨迹。
宣灵能感觉到,自己赠予魏思昭的那枚耳坠,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与她同源的灵力波动。那股波动穿越了层层空间,穿越了三界屏障,与眼前的碎片产生共鸣。
她集中精神,将更多的灵力注入碎片。
碎片表面的黑色开始流动,像活过来的液体。那些黑色液体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般的图案。图案中心,一点暗红色的光芒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而是通过碎片感知到的画面。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像是某个房间的内部。光线很暗,只能勉强看清轮廓。一张简单的木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些看不清的武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硫磺味。
这是魏思昭的房间?
宣灵的心跳微微加快。
碎片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情绪波动,画面晃动了一下。她立刻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画面重新稳定。
她“看”向房间中央。
那里,木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把短刀,一个水壶,还有……那枚耳坠。
耳坠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乳白色的光芒。那是她施下的安神术法的痕迹,也是碎片能够定位的关键。
宣灵控制着碎片,让它缓缓靠近耳坠。
碎片无声地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附着在耳坠上。暗红色的光芒一闪,随即隐去。耳坠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宣灵知道,从此刻起,它将成为她的眼睛。
她收回意识,睁开眼睛。
桌上的碎片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与她血脉相连的感觉更加清晰了。她能感觉到,碎片正在遥远的渊界,通过耳坠,悄无声息地记录着周围的一切。
任务完成了。
她应该感到轻松,感到满足。
可为什么……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冰冷的空气吹进来,吹散房间里沉闷的气氛,也吹散她脑海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窗外,九重天的云雾缓缓流动,像永远解不开的谜团。
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夜幕降临,直到那些悬浮宫殿的灯火再次亮起,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她终于转过身,准备休息。
就在她走向床铺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台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影子。
宣灵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手指悄悄摸向袖中的匕首——那是她随身携带的、唯一一件武器。
黑影动了动,然后缓缓展开。
那是一只……乌鸦。
通体漆黑,羽毛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但它的眼睛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诡异的、近乎透明的血红。它就那样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人类的、审视的味道。
宣灵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不是普通的乌鸦。
这是……传信鸟。
而且是那种最高级的、能穿越三界结界、能隐藏气息、能认主寻人的传信鸟。
谁会给她传信?
天界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凌霜要传话,会直接敲门。大司命要下令,会直接召见。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乌鸦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张开嘴,吐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黑色丝线系着的卷轴。卷轴很细,只有小指粗细,通体漆黑,和乌鸦的羽毛几乎融为一体。
卷轴掉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乌鸦完成了任务,振翅飞起,瞬间消失在夜色中,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宣灵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卷轴,看了很久。
她的心脏在狂跳,锁情丝在她心口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那个卷轴上,有一股熟悉的、暴戾的、带着血腥气的魔气。
那是……赤鸢的气息。
赤鸢,魏思昭的长姐,渊界实际掌权者之一,那个派出血鸦卫追杀魏思昭的女人。
她为什么会给自己传信?
宣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窗边,捡起那个卷轴。
卷轴入手冰凉,触感细腻,像是用某种特殊动物的皮制成的。上面的黑色丝线系得很紧,打着一个复杂的结——那是渊界皇族特有的、带有禁制的结。
宣灵没有立刻打开。
她先将卷轴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取出几道符纸,在房间四周布下更强的隔音和隔绝窥探的结界。确认万无一失后,她才回到桌边,坐下。
手指在黑色丝线上轻轻一捻。
丝线自动解开,卷轴缓缓展开。
里面没有字。
或者说,没有用墨水写的字。
当卷轴完全展开时,上面的皮面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芒。光芒中,一行行血色的文字,像活过来一样,在皮面上缓缓浮现、流动:
“宣灵主事:
见信如晤。
本宫已知你真实身份——天界聆心殿主事,大司命麾下最得力的棋子之一。也已知你此次任务——接近吾弟魏思昭,取得信任,蚀骨之期将他引入无回渊献祭。
不必惊讶。天界有破妄镜,渊界亦有‘窥天池’。三界之中,没有真正的秘密。
本宫对你并无恶意。相反,本宫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你身上有噬心丹之毒,每月需服解药续命。此毒无解——至少在天界无解。但在渊界,本宫有办法彻底解除此毒,还你自由之身。
条件很简单:从今日起,你为本宫监视天界动向,尤其是大司命的一切计划。每月朔月之夜,将情报通过此卷轴传回。作为回报,本宫会定期给你噬心丹的缓解之药,并在任务完成后,彻底为你解毒。
不必担心暴露。此卷轴一旦阅读完毕,会自动焚毁,不留痕迹。传信鸟亦已处理,无人知晓此信曾存在。
你有三天时间考虑。
三日后,若你同意,便在朔月之夜,将一滴血滴在此卷轴上,契约自成。若你拒绝……本宫亦不会为难你。只是,噬心丹的毒,还有锁情丝的控制,你将永远无法摆脱。
选择在你。
——赤鸢”
血色文字缓缓浮现,又缓缓消失。
当最后一个字隐去时,卷轴突然自燃起来。
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冰冷的火焰。火焰无声地燃烧,将卷轴吞噬,却没有产生任何烟雾,也没有留下任何灰烬。几秒钟后,火焰熄灭,卷轴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甜腻的血腥气,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宣灵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脑子里却像炸开了锅。
赤鸢知道她的身份。
知道她的任务。
知道噬心丹。
甚至……可能知道锁情丝。
她提出的交易——监视天界,换取解药。
如果答应,她就是双面间谍,背叛天界,投靠渊界。一旦被发现,锁情丝会立刻绞碎她的心脉,大司命会让她魂飞魄散。
如果不答应……她就只能继续做天界的棋子,每月服毒续命,永远被锁情丝控制,直到任务完成,被送上祭坛,或者……在某个任务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两条路,都是死路。
只是死法不同。
宣灵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嘲。
原来,她的人生,早就被安排好了所有的可能——每一条路,都是绝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九重天特有的、冰冷的檀香味。远处,那些悬浮宫殿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她看着那片虚假的夜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娘,如果是您,会怎么选?”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和远处隐约的、铜铃的响声。
她关上了窗,走回桌边,从怀里取出了火折子。
“啪”的一声,火光亮起。
小小的,橘黄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跃,映亮了她的脸——疲惫的,苍白的,眼神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她看着那簇火焰,看了几秒。
然后她将火折子凑到桌边——那里,刚才卷轴燃烧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火焰碰触到血腥气的瞬间,“嗤”的一声轻响,燃起了一小簇幽蓝色的火苗。
那是卷轴残留的、最后一点魔气在燃烧。
宣灵看着那簇幽蓝色的火苗,看着它在黑暗中跳跃,熄灭,最终彻底消失。
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像那封信,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吹灭火折子,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夜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也勾勒出她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的身影。
她的脸在阴影中半明半暗,眼神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同一时刻,渊界边境。
魏思昭站在一处陡峭的山崖上,俯视着脚下那片笼罩在灰雾中的黑色山脉。
这里是渊界与人间交界处的“断魂岭”,地势险峻,魔气浓重,寻常修士根本不敢靠近。但对魏思昭来说,这里是绝佳的藏身之所——也是绝佳的,观察边境动向的地方。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左肩的伤口基本愈合,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痕。腐心草的毒也被彻底清除,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随时可能失控。
只是心口那种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觉,却始终没有消失。
那天在边境分别后,他回到了渊界,回到了自己的势力范围。暗影卫立刻围了上来,汇报这段时间的情况,处理堆积的事务,应对赤鸢的步步紧逼。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三步位置的、沉默的青色身影。
少了那双总是平静的、却又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力量的、深褐色的眼睛。
少了那种……莫名的、让他既警惕又安心的气息。
“殿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魏思昭没有回头。“说。”
玄羽——暗影卫的副统领,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走上前,单膝跪地。
“属下已查清。”玄羽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关于那位治疗主上伤的姑娘的真实身份。”
魏思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玄羽。
“讲。”
“根据我们在人间和天界眼线的回报,那位姑娘的真实姓名,应该是‘宣灵’。”玄羽缓缓道,“她是天界聆心殿的主事之一,掌管谛听石,能听见众生心念。在天界地位特殊,但……也备受忌惮。”
魏思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聆心殿主事。
天界。
果然。
他早就猜到了。从她第一次为他施术时,从她引动渊浊之气时,从她能在赤鸢卫眼皮底下将他弄走时……他就猜到,她绝不是普通的医女。
只是当猜测被证实,心里那种莫名的、复杂的情绪,还是让他有些不舒服。
“还有呢?”他问,声音很平静。
“宣灵的身世很神秘。”玄羽继续说,“天界对外宣称,她是孤儿,被聆心殿前任殿主收养,培养成主事。但根据一些零碎的线索,她很可能有魔族血统——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引动渊浊之气,也能压制您的血脉冲突。”
魏思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魔族血统……
难怪她的渊血印记,和他的那么像。
“她为何接近我?”他问,“天界的任务是什么?”
“具体任务内容还未查明。”玄羽低头,“但根据天界最近的动向,以及‘蚀骨之期’的临近,很可能……与献祭有关。”
献祭。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刺进魏思昭的心脏。
他早就知道,天界不会放过他。他这个神魔混血的“杂种”,对天界来说,是必须清除的“污点”。而蚀骨之期,天道规则最脆弱的时刻,正是献祭的最佳时机。
所以,宣灵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是为了……在蚀骨之期,将他引入陷阱,献祭给天道?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可是……
为什么他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不愿相信的情绪?
想起了她在边境分别时,那句“等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如果一切都是演戏,那她的演技,未免太好。
好到……连他都差点信了。
“殿下。”玄羽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此女身份特殊,目的不明,恐是心腹大患。是否需要……处理掉?”
魏思昭沉默了很久。
山崖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灰雾在脚下翻涌,远处的黑色山脉像沉睡的巨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抬起手,从怀里取出了那枚耳坠。
那枚宣灵送给他的、能缓解血脉冲突的耳坠。
耳坠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乳白色的光芒,触手温热,像一块小小的暖玉。他握紧耳坠,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仿佛还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
他想起了那天在边境,她将耳坠递给他时的眼神。
平静的,坦然的,没有任何躲闪。
如果她真的是来害他的,为什么会送他这个?
如果她真的是在演戏,为什么会做到这种地步?
他不知道答案。
“暂时不必。”魏思昭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继续查。查清她的真实目的,查清天界的完整计划。至于她……先留着。”
“可是殿下——”玄羽还想说什么。
“我自有分寸。”魏思昭打断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脚下那片翻涌的灰雾,“退下吧。”
“……是。”
玄羽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山崖上,只剩下魏思昭一人。
他站在崖边,任由夜风吹乱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袍。手中的耳坠紧紧握着,温热的触感源源不断传来,像某种无声的安慰。
他想起宣灵最后离开时的背影。
那纤细的,挺直的,头也不回地走进雾霭中的背影。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等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下次见面……
还会见面吗?
如果见面时,她真的是来杀他的,他该怎么办?
如果见面时,她依然用那种平静的眼神看着他,他还能……下得了手吗?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每一个都没有答案,每一个都让他心烦意乱。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耳坠,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宣灵……”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夜风吹过,没有回答。
深夜,聆心殿。
宣灵跪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密室里。
这里没有窗,没有灯,只有墙壁上镶嵌着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密室很小,只容一人跪坐。正对着她的墙壁上,挂着一块没有名字的牌位——那是她偷偷为母亲立的。
牌位很普通,木头已经有些腐朽,上面的漆也斑驳了。但宣灵每天都会来这里,跪在牌位前,点一炷香,说几句话。
今天,她点的香已经燃尽了。
香灰掉在香炉里,积了小小的一堆。
宣灵跪在牌位前,一动不动。她的背挺得很直,头低着,眼睛闭着,像在祈祷,又像在忏悔。
密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看着那块没有名字的牌位,看着香炉里那堆冰冷的香灰,看着夜明珠幽冷的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娘,女儿回来了。”
“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接近了那个人,取得了信任,也……安全回来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可是娘,女儿好像……出了点问题。”
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女儿的心,好像……不受控制了。”
“明明知道他是敌人,明明知道他是任务目标,明明知道……女儿最终要杀了他。可是,当女儿想起他时,心会痛。当女儿想起分别时他的眼神,心里会……难受。”
“女儿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他和我一样,都是混血吗?是因为他和我一样,都被这个世界排斥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那块牌位,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娘,您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过?”
“您爱上父亲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痛苦,挣扎,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牌位沉默着,夜明珠的光沉默着,整个密室都沉默着。
只有她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跪了很久,很久。
直到双腿麻木,直到心口的疼痛再次隐隐传来,她才挣扎着站起来。
腿很麻,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牌位,然后转身,走出了密室。
回到房间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没有点灯,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九重天的夜空依然没有星星,但今晚,有一轮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月亮,挂在云雾之间。
那是“虚月”——天界的月亮不是真实的,只是用阵法模拟出来的光影,用来标记时间,也用来……安抚人心。
宣灵看着那轮虚月,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魏思昭,你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也在看着月亮?”
“是不是……也在想着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轮虚月,静静地挂在空中,洒下冰冷而虚假的光。
同一时刻,渊界边境,断魂岭。
魏思昭坐在山崖边的一块巨石上,手里握着那枚耳坠,仰头看着天空。
渊界的天空永远灰蒙蒙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但今晚,不知为何,他仿佛看到了一轮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月影,挂在灰雾之间。
他知道那是幻觉。
渊界没有月亮。
可他依然看着那轮幻觉中的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不由自主的想。
宣灵,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也在看着月亮?
是不是……也在想着什么?
而那一轮虚月——或者说,两人幻觉中的同一轮月亮——静静地挂在空中,洒下冰冷而虚假的光,照在两个失眠的人身上,照在两个注定敌对、却在此刻想着彼此的人身上。
像某种无声的讽刺。
像某种残酷的温柔。
像某种……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