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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醒醉(二) 这门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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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门婚事虽说我也并非事事如意,但却也是我自己挑选的。我的夫君并非出生在钟鸣鼎盛之家,是一个寒门书生,经自身窗苦读数十载,又得父亲提拔,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当初想着,夫君身份不如我,又没接受过贵族教育,我说的话他多少还是要听些。只是当时不曾想,也不敢想,我的身份地位,也尚且靠着父亲的尽心尽能维持,自己未出半分力,日后即使得夫君敬重信任,也不能施展出能耐来。"韩夫人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可见这自谦自抑之词,是十乘十得发自内心。
“夫人……″萧浔想要出言安慰,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一番话下来,他心境几番变换,也不敢全信韩夫人的话,怕这是行为艺术,自己多说多错;可另一方面,他很难逼迫自己将这份真情流露,看作是冰冷的,贵族打交道用的手段。
想法几经辗转,最终他决定暂且只听不说,细心聆听。
“ 萧浔,我看你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几次想出言提醒,却又不忍心打扰你,想要再等一等,看你接下来会怎么说……″李蕴忍不住说道。
“你出现得正好,″这是萧浔第一次打断李蕴的话,但因为太急,也没在意这么多,“不用不忍心,我正想请教你应该怎么说呢。"萧浔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他刚才很沉浸,沉浸到忘了李蕴这茬儿。
这时,李蕴将时间停了。二人协商了一下,还是觉得李蕴念一句,萧浔跟一句更好。于是,才有了下面的对话。
“韩夫人,说实话,面对您这神仙一般的人儿,萧某多少有些不敢言语,怕惊扰了您,也怕惊扰了这座府邸。但即使萧某心中有再多的遑恐,此刻,听到夫人这番肺腑之言,心中也湿了大片。″萧浔说看还不忘滴几滴泪,用袖口一揩。
“萧先生,也真是难为你了,明明心中不安,却还愿意听我一介妇人的心事。″韩夫人勉强扯出个笑脸,这个笑脸并没有多熨帖,但却更显真诚,毕竟是在她心中百感交错,脸上泪痕都没有完全擦干净的情况下,百忙之中挤出来的。
“夫人接着说吧,萧某都听着。况且这府邸中的妇人,无论是身上所感,还是心中所想,于这画而言,都比萧某的贵重的多。千百年后,一位画师的所思所想,或许远比不上朱门中您这样的妇人的心事,更何况,您的大志,兴许是许多男子也不曾有的。″萧李二人尽力引导韩夫人继续说下去。
“多谢萧先生提醒,″这一次,萧浔能明显感觉到韩夫人的“谢″字中多了几分分量,也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她是真心实意了,好像少了什么顾虑似的,“哦,对了,我方才说到哪里来了?″
“您说到出嫁前,您自主选择了婚事,却也未能如愿施展抱负。″萧浔跟着李蕴补充道,他惊讶于李蕴竟然能将刚才的一长串对话,记到个八九不离十。
“出嫁前,我还是府中的大小姐,且是丞相独女,″说着,韩夫人眼中再次盛满了骄微,连咸的泪也好像沾上了些傲气“可即使出嫁前我们两家都做足了准备,留足了时间,出嫁入轿的那一瞬,肩上好似还是有什么重物突然之间压了下来。但那时人还有些许恍惚,毕竟是那样的年龄,多少会在入梦前想象出嫁的场景,想着想着,便平白添了几次向往与美好。
“真正觉得,一切都与在丞相府中不同的,是在第二天晨省的时候。″韩夫人脸微微何左们着,目光有些散,但又神采奕奕,“从前还是小姑娘的时候,父母体谅我,除重大日子外,将我的晨昏定省概免了-也是考虑到我事务繁忙,既要忙于君子六艺,又要兼顾女红女经。″
听到这里,萧浔已能想象那些场景。一位十五六岁光景,肤如凝脂,黛眉乌发的少女,身着一袭盛大的红装,好像阳光中的一簇鲜花,可偏偏那红又是用女子的血染成的。
这一刻,萧浔忽然明白,为什么总有老一辈的人说,出嫁,是一名女子一生中最美的时刻。
这话听着好像很美好,但足以打碎所有粉红泡泡的是,这可话残酷的真相。之所以,女子愿意将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姿态模样,全部倾注于这一刻,是因为她们内心清楚,婚后,自己的美是要大打折扣的。
萧浔想象不出这些女子是踩踏过,接受了多少痛苦,才愿意在这无限好的,只是近黄昏的夕阳中,笑得如此舒展,如此灿烂,好像心中有无数的,抑止不住的幸福。
经过一些简单的逻辑推断,萧浔更加敬佩眼前这名女子,这位夫人,以及广大的曾经经历过婚姻的“女前辈″。
说来也奇怪,要说萧浔情商低,可偏偏语文课上,那么多个瞬间,他能够那么深切得体会到,那些文字背后蕴藏的或汹涌或绵长的情感;可要说他情商高,偏偏很多时侯,他无法完全对身边的同学感同身受,他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但不能明白为什么,有时候,芝麻大小的事,在他们视野中占了如此大小的面积。
萧浔听得很仔细,这是数学课上也少有的认真与耐心。他听韩夫人说到初中府时的迷茫与不适;午夜梦回,想起童年的泪湿枕巾;丈夫时而体贴时而疏离态度带给她的恐惧……
末了,她补道“如今,距出嫁已有几年光阴,再想起往事,恍如隔事。要不是曾经的痛苦那么真切,我定会以为那个满腔抱负,热血未凉的人不是我。″
′′听她说了这么多,可却偏偏没有再怎么提到她的志向,估计是近乡情怯,她不敢面对曾经那个自已,又或许是,她在迫使自己忘掉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李蕴有感而发。
忽地,萧浔心中又泛起了羡慕之情,没想到数学课上他思维奇巧,如今需要用到语文的东西,他也是信手拈来。但萧浔也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质,或许,本来情感通过他的情感中枢就要比别慢些,这让他更难共情,但却也更加沉稳。
故事讲完了,韩夫人整个人都像脱了力一般。因为长时间滴水未尽,她嘴唇有些干燥,又不知是因为哪些情绪,她眼中的光忽明忽灭,目光较之前更涣散些,也更暗淡些。她脸上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干净,整个人形容枯槁。
她之前一定有一个极被她向往的志向。对一个有志向的人来说,看着时光一点一点磨平自己的棱角,比让她直接面对死亡还痛苦。偏偏她又有几分清醒,悟性高,那这些痛苦先生一叙。″于她而言,必定如史铁生的痛苦于他母亲而言,蚀骨蚀心又翻了数倍。萧浔想到。
“萧先生,让你见笑了,翠儿,取点水来″目光涣散了几分钟后,韩夫人终于回过神来,她用手绢沾了沾泪痕,动作渐渐恢复了初见时的从容“说来奇怪,先生那天走后,我感觉心中哪些地方怅然若失,昨日这种感觉忽地加紧了,今儿我坐在这儿小憇,更是觉得失了魂一般,方才请来先生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