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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醉醒(一)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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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月明之夜,天幕漆黑,明月像一扇窗户,沁出如水一般的光亮,给万物覆上层薄纱。
萧浔和李蕴已经约好,今晚再次一起入画。
第二次入画,入画前,李蕴拍了拍萧浔的肩,对他笑。转眼前,宏丽的观感-这很难说是景象,但又找不到其它形容词,便暂且将它称为观感-在眼前呼啸奔腾。
这大概就是“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的感觉吧,萧浔想。
强烈的失重感过后,萧浔睁开眼,看到自己坐到一架马车里,他有预感,马车应该要开到那位韩夫人府中。
颠簸摇晃中,马儿走街穿道,终于停了下来。
萧浔下了车,他对门口侍卫说,“我是韩夫人约见的画师,有劳通传。″说罢,体态端方地站定。
′′萧浔,我这一次是你腰间的吊坠,要不,你把我取下,换个地方放,不然你可能听不到我的声音。″是李蕴的声音。
“好的。"萧浔微微晗首,在脑海中应道。说来奇怪,李蕴说出这个提议后,他脑中竟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脑中映出李蕴的模样,突然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萧浔,我怎么感觉你穿上这身行头,一点儿也不像画家,倒像个古时的贵族公子。″李蕴说着,便忍不住带着欣赏的目光打量。
李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也很大方,不怎么避讳。现在看到这么个人洁如玉的,难免觉得赏心悦目,虽然脑中也在想接下来的计划,但就是有点收不住眼。
这是为人时没有的感觉,可能也是因为我现在也只看得到他吧。李蕴想。
开门入户后,两人在侍女的带领下,来到了韩夫人跟前。
离得还远时,萧浔便看到韩夫人手执着书卷,动作放松却不僵斜,有些出神地望着一处草木,好像有点失落。
“夫人,唤萧某来,可是因为什么有关画的事。″萧浔行了个礼,问道。
“萧先生来了,昨儿我还想起来了先生说的那番话,原只道先生纵使画技精湛,终不过是个从前的草莽书生,现在的落魄画家。实是没想到先生的见识,倒还比我等闺妇高上不少,说不定比那些个堂前的男子,也不差些什么。″走近了,萧浔才看了韩夫人红了眼眶,这话应该是走了心。
′′夫人谬赞,萧某是有些把零星见解,但那也不过是闲书看得多,哪能有夫人这等久居金玉堂的人见解多。″萧浔随口恭维道,得亏他爱好古书古藉,不然即使他情商不低,突然面对这个场景,也应该不知道怎么招架。
“先生莫要妄自菲薄″,说着,韩夫人两眼往上一转抬,笑露出些威严气势,又轻叹了一口气“我看倒未必,佛家说万物皆贵,万物皆坚,倒是应了你我二人。″
“夫人怎话怎讲?″萧浔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我看来,有贵有坚,首先是要有贫有弱的,移了贫,破了弱,方才谈得上贵和坚。″韩夫人解释道,也没把话说完,像是在看他能不能体会到这其中的机锋。
“既然是佛家,那夫人所说的有贫有弱多半是有执念,执念使人显得单薄而又偏执。容萧某想想……夫人的执念,应该是与自由有关。″萧浔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走,像是在答语阅读题。
“先生果然机敏,正是自由二字。不过,或许与先生想的自由有所不同″,说着韩夫人有些自嘲地一笑,“我还在闺阁中时,因着府中人丁单簿,没有男儿,父亲便将我假充作男儿来养。″
“自幼时起他便让我读经纶传记,诸子百家,还教我些君子六艺。年岁大些,他读密信,我也能看出其中一些机锋;他与大夫对奕,我也能悟出些关窍。″
“不幸的是,我偏偏生了个女子身,即使有那么零星几点聪明,也派不上什么用处。″韩夫人说着,眼眶湿润了,眼角微微犯起些红,但又克制着。
真是矛盾,刚才她确实说了几句体己话,现在以心换心,却又要克制隐忍。都到了这个地步,真的有必要维持最后的体面吗?萧浔是不解的。
“夫人过谦了,熟读经史,精通六艺,又怎会是零星几点聪明,″萧浔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好像戳到了韩夫人的痛处-如此才学,又怎甘于此,于是补充道“夫人也真是厉害,既上得厅堂,也能将偌大一个府邸,无数人的生活料理得井井有条。"
似乎也不应该这么说,夸赞她的能力,不就约等于逼迫她面对怀才不遇的事实吗?萧浔并不擅常应对这种场景。
“多谢先生,先生也厉害,孤身一人前往长安,立足于这寸土寸金,也满是酒气才气之地,又要照料家中,也实是不容易。我们相比,这锦绣之地要我操劳的,又怎能比得上先生肩上的一星半点呢?"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萧浔看得出来,她在自已情感的防守线上又进了一步。
“夫人言重了,想必夫人要我来,也并不是要比谁肩上的担更重。夫人应该是‘久在樊笼里’,想要找个人解闷纳闲。″萧浔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于是打起直球。
韩夫人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讶,她从来没有想过萧浔会这么直接,她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但夫人的一次偶然起兴,却是萧某数年来的求之不得,甚至时间长了,都不敢奢求。一方面是为了生活,另一方面也是为诗画的创作,从前作画,只靠我主观揣摩,从未问过画中人是怎么想的,今日,萧某是积攒了几辈子的福气,有幸听到夫人的心声,也能让画更尽善尽美。夫人愿意为艺术献身至此,是萧某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萧浔费尽口舌,终于将画圆了回来。
韩夫人也觉得,这番话衔接得有些牵强,但对上萧浔真诚得快要溢出泪来的眼神,她又觉得自己是多想了。
这是李蕴第无数次,感谢画师给他们开的简单模式,这简直就是新手小白的福音啊。
“真没想到,我发的一番牢骚,却可以贡献于‘艺术’。″韩夫人学着这个有些奇怪的“当地方言″,但也一直没想好该接些什么。
没想好该怎么接才好,就这些贵族从小受到的训练熏陶而言,若不知道该怎么接,那大概是真的放松了。萧浔想道。
′′韩夫人也不必着急。虽说吐露心事是一件重要的,对艺术贡献巨大的事,但夫人的心情与感受也很重要。若是今日不想说,萧某也可以陪您聊聊别的,晚些再说也是一样的。″萧浔说道。
“其实说来倒也不是多大一个事儿。但幼时父亲疼爱我,让我见识了太多不该见识的,体会了太多不该体会的,我却终是要担起肩上责任的……″韩夫人停了停,还是决定一吐为快。
“本来我幼时便知道,丞相之女必然婚配不由自主,但我总想着,多学些,多学些。再学得多些,一腔抱负就算不能以己之力施展,总还可以借助夫君。″
说实话,萧浔没想到她竟看得这样开。一开始,他以为韩夫人真的只是个强说愁的少妇,后来,他敬佩于她的才学。到现在,他总算再找到了些共鸣,自已也是个暂时无法施展抱负的人,但只是受年龄和才学局限,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一展宏途的。
但若是有一天他得知,自己所学的,将要学的,无法以自己之手施展,还要受制于人,自己不知道该有多难受。就像一个好不容易在某个领域做出些成就,得到些认可,想要继读开拓的学生,却还不能经济独立,在‘父做。母′手下讨生活,受‘父母'管控,偏偏‘父有时母'有时侯还不听理,这也不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