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不问地》Elmine

6、长安 晚风微

　　晚风微凉，不似字校里那般绵软，
　　也或许是心境的变化。白天一旅，就将此当作一个旅程吧，萧浔想，看似轻松，好像是如鱼得水，但也不比战争好到哪儿去，身心俱疲。
　　“你很累啊？我倒真没怎么看出来，你第一次来，虽然说有了画的接纳，行动都会如意些，但初来乍到，毫无经验，你能做到这么好，真的很厉害。"李蕴晶亮的眼睛让萧浔的疲惫一扫而空。
　　“没想到你对我的表现有这么高的评价，就算白天累了些，说了些不愿说的话，行动也不怎么随心，像手脚被线束住，不能挣脱一样，但也挺值的。″萧浔一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才认识不到半周，你能这么喜欢我，在意我的评价，我也很开心。"李蕴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时，萧浔才发现，即使共享思维，也可以控制想法流出大脑，这种感觉很奇妙。
　　幸好，他没有发现什么不平常的，不然，我们就不好相处了。萧浔在心中默默地说。
　　“哦，对了。我看见那些点心和茶了，味道怎么样，看起来可好吃了？"李蕴问道。
　　萧浔仔细地回想了一下，“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花香和酥皮融合得很自然，那茶其实挺苦的，也就可以润润喉。"
　　“啊，就这些啊。"李蕴看起来很失望的样子“我还以为很好吃呢。"有一句话李蕴还没说出来。
　　不过，看你为了学习，吃饭吃得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应该也忘了该怎么细细品味一个美食。
　　聊着聊着，蝉鸣聒噪，夏夜却很舒凉，困意涌起，萧浔就上床睡觉了。睡前他还觉得，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没做。
　　恍惚间，竹林葱葱，夕阳西下，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萧浔发现自己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前还有一位长相灵动的女子。
　　女子笑眼婆娑，泪眼婆娑′′萧郎，你就要走了，别惦念我，我会在你不在的时候，好好照看我们一起种下的那颗竹子，你心无旁骛去读书就好了。"
　　嗯？什么情况？萧浔有点摸不着头脑。
　　“嗯……这应该是原主的梦，也可能送这幅画专门托给你的，让你了解一下这个画家的经历。"李蕴分析道。
　　“那我应该怎么回答？"萧浔还有点迷糊，音调懒懒地，求助道。
　　“你应该了解过这幅画的很多信息，这是我在入画前就知道的，所以才带你来啊。现在呢，你就凭借自己的能力，临场发挥，毕竟这是第一次入画，以后再入画，我们可能会分头行动。"李蕴回答道，语气很放松，这份松驰感也传递给了萧浔。
　　萧浔不自觉挺直腰背，肩颈轻耸，含着眼中的泪，说道“湘儿，这一次去不知道会分别多久，你放心，我一定会在考取功名后，回到你身边，那时候，我们相依相伴，在无数个这样的夕阳下，轻松地聊着天，就好像从来没分开过。"
　　“嗯，萧郎，我相信你，″说着，女子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比班上同学在老师问题会不会时，点的头郑重多了。
　　这话一听便作不得真，且不说作为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士人，父母不会让他娶一个乡野女子为妻，单说古今中外长期分隔两地，又可保持浓情蜜意的，便没有几个，何况这又是在通迅不发达的古代。
　　女子大抵不可能完全没想过这一层，但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她对这位萧郎给予了极大的信任，这或许便是少年时期，最纯粹美好的情感吧，萧浔想。
　　萧浔边想边与女子深深相拥，好似嵌在了一起，难舍难分，女子的体温都极其真切。
　　“有创造力的人，做得梦也这么逼真。"李蕴感慨到。
　　萧浔心中忽然有种怅然若失，“难道你就不在意我拥抱了别人吗？″萧浔没让李蕴知道这个想法，但他对这个拥抱的动作，实打实的抗拒，只是被莫名的力量压着，不得以而为之。
　　以后不会了，萧浔在心中承诺到，以后不论是清醒还是迷糊，是我的身体还是不是我的身体，都不会了。
　　即使难以割舍，难以名状的情感缠绕在心头，两人最终还是分开了，场景从乡林变换到长安。
　　萧浔经历了很多，初入长安时，原主的激动、自卑和向往跃动在心头；落榜后，原主看着别人一日看尽长安花，一开始还心有不甘，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那个别人，可次数多了，每考一次，心中的底就少了一层，整个人就单簿一层。
　　原主开始对自己的才华和能力产生怀疑，对人生价值感到迷茫。直到一次他卖画，得到了一位贵人的赏识，他的人生才渐渐好转，不过也没转到哪里去。
　　其实这个贵人也是个芝麻小官，但看他境遇与年轻时的自己相似，又少有自怨自艾，为人知恩图报，便动了帮扶之心，让他不至于挨饿受冻。
　　再后来，他画画的声名一传十，十传百，渐渐整个长安的人都知道了。
　　起初，他对此有几分惶恐，生怕什么时候又从云端回到之前挣扎过的泥潭。但这位萧先生又有着异于常人的适应力和执着，或许是因为身上的担子每重一分，心中的渴望便会多一分。
　　就在他购置了庭院，安置好物什，想要将老母接来长安享清福时，一口大锅从天而降。
　　因为表哥作官，他也竟卷入党争，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牺牲品。一下子，因为被污打碎花瓶，百官都知道他“得罪″了丞相，都不敢找他作画，他又被断了财路。
　　这一次应该是他人生的第二次转机，得到丞相之女，或者是兵部士郎之妻的认可，一下子又从谷底，飞到了云端。
　　作为一个现代人，萧浔和李蕴很难想象，在未满三十年的人生中，一个人的经历怎么可以这样丰富，又以怎样的心境完成了原作。
　　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再受邀请，他肯定诚遑诚恐，怕又是一个局，怕多说一句话，怕多走一步路。但与此同时，他一定又觉得希望再次燃起，人生迎来了新的转折。
　　他想起了母亲殷殷期盼，含泪织布的眼神；他想起了湘儿那份没有由来又无比郑重的信任；他甚至可能已经构想好该怎么说服母亲，迎娶湘灵。
　　他想给这个记忆中的女孩儿三书六娉，十里红妆，想让她凤冠霞佩，受人瞩目。他想要跟她分享自己最苦的时候，想看她甜甜的笑，也想要她眼中的长安没有饥饿与愁苦，有的只是她切身感受到的繁华盛世。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他忘了湘儿也与他同岁，这个朝代，年近三十的女子，当奶奶的不在少数。
　　不，心思细腻又重情重义如他，怎么会忘，又怎么能忘，只是千头万绪都归结到‘′不敢″二字。
　　成亲的事，他一推再推，总想着要满足母亲的期望，总想着要让湘儿过上更好的生活。与此同时，他又不甘心，不甘心自已数载寒窗苦读竟无所成，不甘心别人能阖家团圆，幸福圆满，自己想要继续生活，就只能姿态狼狈。
　　这些想法裹挟着他，推动着他前进，却也让他忘记了很多，放弃了很多。
　　“没什么，既然我想得到的更多，那我理应付出更多。″他常常这样安慰自己，却没想到终有一天要接受这些事实，要直面不能迎娶湘儿的问题。
　　“这倒也没什么，人生没有绝对公平，但有相对公平。既然做出了选择，便应该承担贵任。″萧浔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