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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远嫁   听至此 ...

  •   听至此处,韩夫人的眼眶再次被打湿,但她轻咬着嘴唇,好像怕吐露什么绝密。
      她过得还好吗?韩夫人不敢想,又忍不住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她,空气中酿出的浓浓的无奈与辛酸,却落针可闻,明明人马喧嚣。
      再言语二三,吃过些茶点,萧浔便在李蕴的提醒下,回到这位萧画师的住处。

      这时,草原上,蒙古包里。包外的风又在呼啸了,卷起毡帐的帘角,灌进一嗓子的凉意。李曼华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指尖触到腕间那只暖玉镯,才惊觉,原来她到科尔沁,竟快满一年了。
      记忆总爱往回跑,跑回去年春日的京城。那天的桃花开得泼泼洒洒,落了李曼华满身。阿娘拉着她的手哭,眼泪湿了李曼华的嫁衣,她一遍遍摩挲着我的发顶,却只说得出一句“好好活着”。阿耶站在廊下,身影被日头拉得老长,他望着宫墙的方向,沉声道:“宗室女,肩上扛的从不是儿女情长。”
      李曼华是被一道圣旨,从朱门高墙里,送到这万里之外的草原的。
      迎亲那日,李曼华隔着红盖头,听见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寂静。后来见到他,科尔沁的可汗,博尔济。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玄色披风猎猎作响,眉眼间是草原男儿的凛冽与硬朗。他看李曼华的眼神,没有半分温柔,只有对盟约的掂量。
      车驾一路向北,越走越荒凉。京城的亭台楼阁、流水人家,渐渐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边的草原,是能刮裂脸颊的风,是夜里此起彼伏的狼嚎。
      初来的日子,难捱得很。李曼华吃不惯带着腥膻的奶茶,穿不惯沉甸甸的皮袍,听不懂牧民们叽里咕噜的歌谣。博尔济待她不算差,却也算不上好。他会陪李曼华用一顿饭,听她说几句的汉话,更多时候,他忙着练兵、放牧,忙着打理他的部族。
      昨夜李曼华又梦到了京城,梦到她的阿娘做的桃花酥,梦到庭院里那架秋千,晃呀晃,晃得人心里发酸。醒来时,帐子里只有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李曼华摸了摸鬓边的珠花,那是临行前阿娘替她簪上的,如今珠子的光泽,都黯淡了几分。
      她……还好吗?
      李曼华无声地问,脑中映出一张青春年少的脸。
      大抵是还不错的吧,她不会在他乡等待日子一天天流逝,把他乡一天天熬成故乡。幸好,是我来,不是她来。李曼华想着,泪水滑过脸颊。
      但愿她永远不能真正理解这些愁苦,也希望她能多笑一笑,发自内心地笑一笑。但我上天将我没笑完的分量都给她。
      “姑娘,你又想起了往常的日子吗?″一旁的侍女用汉话问道。
      “是的,不知道她过得还好吗。"李曼华清楚自已要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肯定,一个承诺,一个载满她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们的勇气的包裹。
      时间一晃,又到了傍晚。
      帐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得毡帘簌簌作响。李曼华再次拢着狐裘,指尖轻抚着那一件洁白的衣裙。裙上的海棠花如当初——这是阿枳送她的。算起来,李曼华到科尔沁不足一年,却像把前十七年的光阴,都熬成了回忆里的一捧灰。
      她与阿枳相识在暮春的上巳节。那日曲水流觞,贵女公子们聚在曲江畔宴饮,她穿一身月白襦裙,独坐溪边石上,手里捏着一卷《漱玉词》,风拂过,鬓边碎发沾了点桃花瓣。李曼华是宗室旁支的群主,名分尊贵却无实权,在人群里像株不起眼的幽兰;韩枳是权倾朝野的丞相独女,才名满京华,眉宇间带着三分大气七分温婉。韩枳抬眸对李曼华笑了笑,轻声道:“郡主也爱易安的词?”
      那之后,她们便常凑在一处。韩枳会偷偷带李曼华溜出王府,去逛长安最热闹的西市,给她买刚出炉的糖糕、裹着糖霜的糖葫芦,看李曼华吃得满脸碎屑,笑得眉眼弯弯,不时打趣着。李曼华会引韩枳躲进御花园的假山洞里,听韩枳讲那些朝堂上的秘闻趣事,她讲得眉飞色舞,我听得入了迷,连风吹过林梢的声音都成了背景。
      最惬意的是夏夜,两人坐在她的闺房窗下。韩枳抚着琴,指尖拨弄出清越的调子,李曼华轻声和着,月光淌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温柔得像一汪水。韩枳曾攥着李曼华的手,眼尾泛红,声音轻得像叹息:“若你不是宗室女,若我不是丞相女,该多好。”那时李学华不懂这句话里的无奈,只觉得有她在,日日都是好光景。李曼华甚至偷偷描摹过她们的将来,不用囿于深宅大院,不用被身份束缚,就那样相伴着,看遍长安的花,赏尽江南的月。
      可宗室女的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一道和亲的圣旨,像惊雷般砸下来,命李曼华远嫁蒙古科尔沁,以固边境盟好。
      李曼华跌跌撞撞地跑去丞相府,她韩枳坐在窗前绣海棠,见李曼华来,手一抖,针尖刺破了指尖,血珠渗出来,像绽开的红梅。李曼华扑进韩枳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地喊着“我不去,我不想走”。韩枳抱着李曼华,一遍遍地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却一句挽留的话都不敢说。她比谁都清楚,圣旨难违,君命不可逆,她们的这点情意,在家国大义面前,轻如鸿毛。
      临行前夜,韩枳偷偷翻进李曼华的王府。月色如水,韩枳将那件染了鲜血的海棠白裙送给李曼华,鲜血上是一朵针锈的正艳丽的海棠。
      她的指尖冰凉。
      “往后,这支簪子就当我陪你。”韩枳看着李曼华,眼里盛着一整个星河的碎光,“好好活着,等我……”话没说完,她便静立着,用手挡住了嘴,泪水砸在李曼华的手背上,烫得曼华发疼。李曼华知道,那句“等我”,不过是安慰彼此的空话。此去万里,山高水长,再见,或许就是遥遥无期。
      迎亲的队伍很盛大,红绸裹满了长街,鼓乐喧天,却裹不住李曼华心口的窟窿。李曼华隔着红盖头,看见人群里她的身影,一身素衣,站在街角,像一尊望夫石。车马启动时,李曼华猛地掀开盖头,遥遥望去,韩枳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方素帕,风卷着她的衣袂,像要将她吹走。李曼华很想喊住她,很想跳下车,可身后是浩荡的仪仗,是宗室的体面,是沉甸甸的家国使命。
      如今,李曼华在这茫茫草原上,日日对着毡帐外的长风,对着博尔济亲王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他待李曼华敬重,却疏离,大概也知道,她这颗心,早就落在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雪越下越大了。李曼华将簪子贴在胸口,仿佛还能触到阿枳的温度。李曼华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个夏夜,想起当年那个和她一起听琴、一起看流萤的郡主。
      帐外传来马蹄声,是博尔济回来了。李曼华连忙将簪子藏进袖中,敛去眼底的湿意,换上一副温顺的模样。
      原来宗室女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而她与阿枳的那段时光,就像一场大梦,梦醒了,只剩满地月光,和一颗碎了的心。
      李曼华终究是没将这句话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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