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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日记 那晚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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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梦境后,李蕴耗尽能量,带着萧浔匆匆出了画。
他回家,洗澡,拿着笔,摊着书,心思却怎么也不在题上。于是他将计就计,将心事写到了日记中。
桂花香漫过来的时候,我正被裹在墨玉吊坠里,贴着萧浔的颈侧,听他平稳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在玉壁上。
这是我待在吊坠里的第三天,也是我刻意隐瞒身份的第三周。
没人知道,我不是偶然闯入这幅《簪花仕女图》的。我们李家世代都是「画行者」,能循着笔墨里的执念穿梭古今,而这幅民国仿作里的苏晚晴,是百年前和我祖辈有过一面之缘的女画师。她临终前将一缕血脉灵气封进画里,等着后世的画行者来解开她的执念——这份执念,一半是为画中困守的韩夫人,一半,是为她自己未竟的「女子执笔绘山河」的梦。
我转学来这所高中,本就是冲着这幅画来的。遇见萧浔,纯属意外,却又像是命中注定。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图书馆,那是我第一次踏进这座校园,初来乍道,适应环境。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一本古籍皱着眉,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时我就感应到,他身上有股很干净的灵气,和这幅画的气场莫名契合。后来故意撞他的桌子、假装崴脚让他扶,不过是想找个理由,拉他一起入画。
萧浔太沉稳了,沉稳得像块温润的玉。入画这些天,他周旋在韩夫人和其他贵妇之间,言辞得体,进退有度,可我隔着吊坠,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紧张——他攥着画笔的手会微微发颤,和韩夫人聊起「女子志向」时,心跳会漏半拍。
他不知道,我能听见他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比如他看着韩夫人垂泪时,心里默念的「要是生在现代就好了」;比如他对着画里的山河图发呆时,悄悄想的「以后要做AI,让更多人看见被埋没的才华」;再比如,他每次摩挲吊坠时,指尖的温度会烫得我心慌——那温度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喜欢。
方才韩夫人说起苏晚晴的遗言时,吊坠里的灵气突然疯了似的涌起来。苏晚晴的残魂就飘在匾额后面,她看着我,眉眼弯弯,和古籍里记载的模样分毫不差。「小友,」她的声音很轻,「执念已解,灵归其位。」
灵气冲开吊坠桎梏的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苏晚晴伏案作画的背影,韩夫人藏在袖中的兵书,还有萧浔每次看我时,眼里藏不住的温柔。
再睁眼时,我已经站在了青石板上。
晚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我下意识地抬头,撞进萧浔的目光里。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整个灯市的光,里面有惊讶,有欢喜,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那一刻,我突然不想说破苏晚晴的秘密,也不想说破我早就知道他心意的事。
「萧浔。」我故意揉了揉头发,装出刚化形的茫然,「我好像……能变回来了。」
他的耳尖唰地红了,像被灯影染透的樱桃。
我忍不住笑了,抢过他手里的兔子灯,踮脚去够廊下的走马灯。灯上画着仕女簪花的模样,一转,就露出了背后藏着的小字——是苏晚晴的笔迹,「愿岁岁年年,有愿岁岁年年,有少年同游,有笔墨长留。”
我指尖拂过那行娟秀的小字,心头微动。苏晚晴这是把最后的念想,都藏进这盏走马灯里了。
“看什么呢?”萧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好奇。
我忙合上灯影,转身冲他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灯画得好看。走,我们去猜灯谜?听说猜中头奖,能换一盏琉璃荷花灯呢。”
我拉着他的手腕往灯谜区跑,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清晰地感觉到他僵了一下,却没有挣开。晚风追着我们的脚步,把桂花香吹得满街都是。
灯影里的灯谜区闹哄哄的,各色灯笼下挂着写满谜题的纸条。我故意挑了个最简单的,指着纸条念:“‘云破月来花弄影’,打一字。”
萧浔瞥了我一眼,眉眼弯弯:“你故意的吧?这么简单,不就是‘能’字?”
“呀,被你看穿了。”我故作懊恼地叹气,眼角却瞥见他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我们挤在人群里,他负责猜谜,我负责拆纸条,偶尔我故意念错谜题,惹得他无奈地敲敲我的额头,换来我一个吐舌头的鬼脸。他指尖的温度落在额头上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着周遭的喧嚣,乱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萧浔大概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心意。他太沉稳,太习惯把心事藏在心底,就像韩夫人把兵书藏在绣帕里,就像苏晚晴把执念藏在画里。
可我不一样。
我是画行者,生来就爱追逐那些藏在笔墨里的光,追逐那些藏在心底的热。
猜中第三十个灯谜时,摊主笑眯眯地递给我们一盏琉璃荷花灯。灯身剔透,烛火摇曳,映得萧浔的侧脸愈发柔和。
我们提着灯,慢慢往河边走。河面上飘满了河灯,像撒了一地的星星。韩夫人站在不远处,正对着一盏河灯出神,晚风拂过她的鬓发,竟有了几分释然的温柔。
“你说,苏晚晴看到这一幕,会不会很开心?”萧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望着河面上漂远的灯影,点头:“会的。她盼的从来不是什么功名,只是盼着,世间女子都能像这样,把心事说给晚风听,把愿望托给河灯载。”
我顿了顿,转头看向他,眼底映着灯影,也映着他的模样:“就像我盼的,是能和你一起,把这画里的故事,都走一遍。”
萧浔的耳尖又红了,他别过脸,望着河面,没说话。但我看见他握着灯柄的手,悄悄收紧了些。
就在这时,河面上忽然泛起一圈涟漪。一道极淡的白影从水波里升起,是苏晚晴。她穿着民国的素色旗袍,手里握着一支画笔,冲我们微微颔首。
“多谢二位。”她的声音像风拂过宣纸,“画中山河,终是……圆满了。”
白影渐渐淡去,融入了漫天的灯影里。
我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
身后传来韩夫人的轻笑:“两位少年郎,夜色尚好,何不……”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脚下的青石板开始发烫,远处的宫灯一盏盏熄灭,天地间只剩下我们手里的两盏灯,一盏兔子灯,一盏荷花灯,在暮色里亮着。
“怎么回事?”萧浔攥紧我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我感应着画中灵气的流动,心头一沉——是画界要闭合了。
苏晚晴的执念已解,这幅画的使命,也该结束了。
“萧浔,”我转头看他,眼底的笑意里藏着几分郑重,“记住,不管以后我们在哪里,不管能不能再入画……”
我顿了顿,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都……”
最后几个字,被突如其来的白光吞没。
天地旋转,桂花香消散,耳边的喧嚣变成了熟悉的下课铃声。
我们又回来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和画中灯影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我笑了,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萧浔抬起头,撞进我的目光里,蕴日记的一角,不耳尖,又红了。
突然袭来的风,吹过桂花树,带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好像,和画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风透过纱窗,再次吹来,吹进屋里,卷起李蕴日记的一角,不让人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