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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梦 萧浔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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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浔是被窗棂缝里钻进来的冷风惊醒的。
他猛地抬眼,案头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截焦黑的烛芯,在晨光里凝着一滴蜡泪。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攥着墨玉的触感,微凉的,带着一点刻痕的糙意。他下意识地摸向颈间,那里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掌心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支青玉簪。
簪头雕着半开的海棠,花瓣纹路细腻,只是靠近簪尖的地方,有道极浅的裂痕,被一层薄薄的金箔仔细补过,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那金箔的光泽很淡,像是被岁月磨去了锋芒,却偏生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睫发颤。
萧浔捏着簪子,指尖顺着裂痕轻轻摩挲。这簪子,分明是昨夜韩夫人鬓边插着的那支。他记得当时灯火摇曳,珠花与簪影交叠,并没看出这道补痕。
更让他心绪纷乱的,是另一桩事。
昨夜李蕴化形而立的模样,总在眼前晃。眉眼弯弯的,眼角梨涡浅浅,像极了记忆里某个被雾霭蒙住的影子。可仔细回想,那影子的鼻梁似乎没这么高,轮廓也更柔和些。偏偏那份扑面而来的亲和感,浓得化不开,像是认识了许多年,连呼吸的频率都能契合。
“醒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蕴的声音清亮,带着点晨起的微哑。他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腾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刚在巷口买的,加了糖桂花,你尝尝。”
李蕴进来的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萧浔没有想到,不喜欢别人随意进家的爷爷奶奶,怎么在李蕴刚转来后没几天,就这么乐意给他开门。
萧浔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晨光落在李蕴的鼻梁上,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比记忆里的影子多了几分英气。他心头微动,脱口而出:“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李蕴端着粥的手顿了顿,随即弯起嘴角,将碗放在案头:“见过?在哪?梦里?”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可萧浔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那慌乱很淡,像石子投进湖心,只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转瞬便消失了。
萧浔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看向那支青玉簪。就在这时,案头的宣纸忽然无风自动,卷着簪子轻轻颤动。一股熟悉的灵气涌来,带着画中独有的、淡淡的墨香与桂花香,将两人周身裹住。
是入画的征兆。
萧浔只觉眼前光影一晃,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韩府的九曲回廊上。
身上的衣服换了,是一身青色的画师袍,袖口绣着墨竹,手里还握着一支狼毫笔,笔锋饱蘸着浓墨。而身旁的李蕴,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灰布书童服,手里捧着一方砚台,低眉顺眼的模样,竟真有几分乖巧。
“萧画师,今日要临哪幅画?”李蕴抬眸看他,眼里藏着笑意。
萧浔失笑,刚要开口,便见回廊尽头走来一道身影。韩夫人依旧穿着素雅的长裙,只是鬓边没了珠花,那支青玉簪也不知所踪。她的脸色比昨夜苍白些,眉眼间的愁绪,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二位来了。”韩夫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萧浔与李蕴对视一眼,不再绕弯子。他放下狼毫笔,拱手道:“夫人,实不相瞒,我二人并非这画中之人,而是误入此间的入画者。”
韩夫人闻言,脚步顿了顿,却并没露出惊讶的神色。她只是望着廊下的“镜花水月”匾额,轻声道:“我早该猜到的。寻常人,读不懂苏先生的画,也读不懂我藏在骨子里的不甘。”
李蕴上前一步,将砚台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夫人的不甘,是与李曼华有关,对吗?”
“李曼华”四个字一出,韩夫人的肩膀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你们……都知道了?”
“昨夜入梦,窥见了些许片段。”萧浔的声音很温和,“夫人的执念,太深了。”
韩夫人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咀嚼自己的半生。
“我与曼华相识在上巳节,曲江的桃花开得最好的那年。”她望着远方,眼神飘得很远,“她是宗室旁支的郡主,我是丞相府的嫡女。旁人都说我们是金兰之交,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点情意,早就越过了寻常的界限。”
“我们一起逛西市,一起躲在御花园的假山洞里听风,一起在夏夜的窗下弹琴和诗。”韩夫人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她总说,等我们都老了,就找一处江南的宅子,看桃花,赏明月。可我们忘了,生在皇家,长在相府,从来由不得自己。”
“和亲的圣旨下来那天,我正在绣海棠。”她的声音发颤,“针尖刺破了指尖,血滴在白绫上,像一朵开败了的花。她跑来找我,哭得撕心裂肺,说她不想去草原。我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是丞相的女儿,要顾全家族的体面,要守着朝堂的规矩。我连一句‘别走’,都不敢说。”
“临行前夜,我翻进王府的墙。”韩夫人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凉,“我把那件染了血的海棠裙送给她,还有这支青玉簪。我说,簪子在,我就在。她说,等她回来。可我知道,此去万里,山高水长,再见,就是无期。”
萧浔静静地听着,心头沉甸甸的。他终于明白,那道簪痕,补的不是玉,是人心底的一道疤。
李蕴的眼圈泛红,轻声道:“夫人,执念太深,只会困住自己。苏先生把魂灵融进画里,不是为了让你困在回忆里,是为了让你放下。”
韩夫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放下?”她苦笑,“我怎么放得下?她走后,我守着这支簪子,守了一辈子。后来听说她难产去了,我把簪子摔在地上,磕出了一道裂痕。我找了最好的匠人补,可裂痕还在,就像我心里的疤,永远也消不掉。”
“她在草原上,一定很苦吧。”韩夫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吃不惯腥膻的奶茶,穿不惯厚重的皮袍,听不惯牧民的歌谣。她那么怕冷,那么怕孤单……”
听至此处,韩夫人的眼眶再次被打湿,但她轻咬着嘴唇,好像怕吐露什么绝密。
她过得还好吗?韩夫人不敢想,又忍不住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她,空气中酿出的浓浓的无奈与辛酸,却落针可闻,明明人马喧嚣。
再言语二三,吃过些茶点,萧浔便在李蕴的提醒下,回到这位萧画师的住处。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草原上,风正呼啸着掠过毡帐。
李曼华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指尖触到腕间的暖玉镯,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帐外的雪粒子打得毡帘簌簌作响,像极了长安雨夜的落雨声。
她低头,看着膝上那件海棠白裙。裙上的海棠花依旧鲜艳,只是那点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手边的枕下,压着一支青玉簪,簪尖的裂痕,在昏黄的灯火下,格外刺眼。
来科尔沁快一年了。
她已经习惯了奶茶的腥膻,习惯了皮袍的沉重,习惯了夜里的狼嚎。博尔济待她很好,敬重她,礼遇她,却从不碰她的裙角。他说,他知道她心里装着别人。
昨夜又梦到长安了。
梦到曲江的桃花,梦到西市的糖糕,梦到御花园的假山,梦到那个穿着月白襦裙的女子,正坐在窗下,指尖拨弄着琴弦。
“阿枳……”李曼华喃喃自语,泪水滑过脸颊,落在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帐外传来马蹄声,是博尔济回来了。他掀帘进来时,身上带着一身的风雪寒气。“又想长安了?”他的声音很沉,带着草原男儿特有的粗粝。
李曼华连忙拭去泪水,摇了摇头。
博尔济看着她膝上的白裙,沉默了片刻:“明日,我派人送你回去吧。”
李曼华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边境的盟约已经稳固了。”博尔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本就不属于这里。长安的桃花,该开了。”
李曼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她低头,看着那支青玉簪。簪尖的裂痕,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原来,她守着的不是盟约,不是宗室的体面,只是一个遥遥无期的念想。
帐外的风还在吹,雪粒子敲打着毡帘,发出细碎的声响。李曼华拿起那支青玉簪,轻轻插在鬓边。
月光透过毡帐的缝隙,落在簪子上。金箔补痕的地方,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
她好像看见,长安的桃花,开得正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