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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浮生暂寄梦中梦 随心且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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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烟袅袅升起,白色的炊烟,透过烟囱升入空中。
竹林深处的小院,飘出悠远绵长的饭香。
雪烬坐在凉亭外的石阶上,望着那缕炊烟,连湖水打湿了鞋面都没发觉。
直到透骨的凉意从脚底传来,他才回过神。他低头望向沾湿的鞋底,又瞥了瞥不知何时涨高的水面,苦涩地笑了笑。“告别而已……姿态要优雅,姿势得潇洒!”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悠悠捞起被潭水浸透的衣摆。
他抬起头,往潭对面看了一眼,倏地起身,化为一条红绸,往竹林深处那缕白烟升起的地方。
雪烬刚走进小院,便见云止一手拎着一张竹椅,从里屋走出来。
两人视线撞了个满怀。
雪烬淡笑。
云止平静地走至竹桌旁,将两张竹椅摆好,说:“我去盛饭!”
“好。”
见雪烬往饭桌走去,往厨房走了两步的人停下,抬手指着窗边,微微侧头说:“洗手!”说完,才又往厨房走去。
雪烬望向窗边,窗棂外的台子上放着一只青铜色的盥盆。他不禁莞尔,往窗沿边走去。
洗完手,他的视线恰巧落在了窗内的人身上。那人也注意到了他,抬起幽深的眸子,隔窗相望,视线相交。
云止握紧了手中盛满红豆饭的青瓷碗,滚烫的温度传递至掌心,他才恍惚回神,略显紧张地说:“过去坐!”
“嗯。”
安静的院落中,两人相对而坐。
竹桌上摆着两碗晶莹透亮的红豆饭,正冒着甜腻的香气。
“尝尝看。”
云止面色如旧,目光中却透着隐隐地期待。
你在期待什么?
期待我对你说,很好吃吗?
是因为,只要我觉得好吃,你便自由了么?
雪烬抿着唇,拿起手边的竹筷,夹起一撮裹着红豆的米饭,优雅地送入口中。他细细地咀嚼,红豆的香甜,米饭的软糯在口腔内溢开,直至填满。
“怎么样?”
云止期待的目光更甚。
雪烬望着他,唇角嗫嚅,顿了片刻,心软柔声道:“很好吃。”
好吃是真的。
可惜,不是当初的味道!
云止眸光微微一亮。
雪烬见状,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努力挤出浅淡的笑:“本王说话算数,你做得很好!吃完这顿饭,你便自由了!”
云止眸中的亮光,忽而变淡。他思忖片刻,大着胆子,犹疑着问:“你真……放我走?”
雪烬端起香喷喷的红豆饭,专心吃了起来。他看似不经意的调侃:“你若愿意,也可以继续待在这儿,一直为本王煮饭!”
“……”
见云止装聋作哑,雪烬故意挑眉逗他。
“不是谁都有机会,能为本王煮饭的!”
“你觉得我愿意?”云止反感地皱起眉。
雪烬自我陶醉,自鸣得意地模样,令他联想到天性率真,总爱夸夸其谈的云舟。
见对面的人勾着唇,笑得肆意,隐隐担忧他会出尔反尔,云止握紧了手里的筷子。
“你不愿意。”
雪烬扒拉着手里的米饭,依旧没有抬头,甚至无意识将头埋的更低了一点点。
“是!”云止沉着脸,语气微敛藏了锋芒但坚定无比,“不愿意。”
对面的人脸上,没有气急败坏,没有怒火中烧,有的只是他预料之外的淡然与释怀,好像早知他会这么说。
云止努力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不悦,甚至是算计的痕迹。
可惜……
雪烬停下扒拉米饭的手,竭尽全力抑制,但手指仍止不住轻颤。
虽然他清楚,无论三千年前,还是现在,答案永远只有一个,但再一次亲耳听到,依然会让他瞬间破防。
等内心终于平复了下来,他才极尽淡漠地的说了声,“知道了。”
雪烬很安静地吃饭,没有再说话。
“……”
雪烬的从容、淡然,令云止不知所措。
他是不是在盘算,想耍阴谋诡计?
这个想法,只在脑海里闪过一瞬,安然躺在怀里的昆仑镜,便让云止心生一丝愧疚。或许,自己应该相信他。
云止惊异于,冷静、理智的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但当下,似乎也别无他法。
他夹起一筷子包裹着红豆的米饭,送入口中,轻轻咀嚼起来。
果然,是想象中甜丝丝的味道,糯米间有流沙的口感。
两人于一方矮矮地玉竹桌间,相对而坐。
他们在短暂而静谧的时光里,达成了无声地默契,相顾无言,心照不宣。
雪烬将空碗和竹筷轻轻放下,终于打破了平静,道:“这些,你路上带着吃。”
“不用,我……”
“食材很珍贵,不能浪费。”雪烬直直的盯着云止,语气里多了不容违逆的强势,再次强调道:“不能浪费!”
雪烬不会告诉他,从碧元仙君那儿抢的好些有助修为提升的仙丹灵药,全都搁里头了!
“……”
云止扫了眼桌上打包好的糕点。原本是妖王威逼利诱,胁迫来的这顿饭,此刻倒像是践行宴似的。
“谢谢。”
他不明白,为何会对抓了他的人说‘谢谢’。似是礼尚往来,本该如此。
须臾的光阴,像是一场短暂的梦。
他误入妖界,为妖王所胁。还他自由条件,仅是做三件事。
若非此刻,无比清晰的感知到自己澎湃的心潮,云止会觉得,自己仍在梦中。
“我师兄……”
虽然自己尚未逃出魔掌,但他心系几位师兄。尤其是二师兄云峥,那晚应该伤得极重。
“我承诺你的,必不会食言。”
雪烬倏而起身。
夕阳的金辉,像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轻盈地镀满他全身,映照着他百转千回的眸光。
“你的灵力,要明日才能恢复。今日,可暂歇此处。今夜过后,你会忘记这两日发生的事。”雪烬精准捕捉到云止眼中透出的惊异之色。“凡见我容貌之人,要么被我关起来,要么成我手中亡魂。”
“……”云止沉默片刻,道:“我是该觉得荣幸,成为了你的特例吗?”
“不。你该庆幸,此刻的我,无比清醒。”
雪烬的目光,如深不见底的潭渊,凝视着眼前人。
萦绕在耳畔的言语,藏匿在眼底的情愫,让云止更加确定,心底某种不敢深究的猜想。
“既然会忘,介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雪烬呼吸渐促,他深深望着云止,心脏骤停。
“名字……”他喃喃道,出神了片刻,抬眸望向云止,“你见过燃成灰烬的雪吗?”
不等云止回答,他便斩钉截铁地说:“烬。吾乃——幽冥雪(血)烬!”
他分辨不清,自己是九幽冥河里不枯不竭的血,还是长生殿前灼灼如尘的雪。
同样看不清的,还有云止。
他看不清,悄然间撩动心弦,又迫使他遗忘的,究竟是什么?
“我记住了。不过,到了明天,就都会忘记吧?”
云止深邃的目光凝视着雪烬。
初见之时,似曾相识的感觉,越观之越甚。
“我始终相信,所走之路,所遇之人,所留之遗憾,皆属天定,是我应当且必须经历的。
我不奢望幽冥尊主能放下屠刀、弃恶从善,唯盼你再造杀戮之时,多一丝馈赠于我的宽容、怜悯之心。
山水一程,后会无期。”
雪烬在心底自嘲:丧失神格都不忘将我说教一番?宽容?怜悯?我对你的心意,又岂止是宽容、怜悯?
罢了!前尘夙愿,既已得偿,那就……
“后会……无期!”
一言为定。
说罢,雪烬静静地矗在云止跟前,干等他闭门送客。
不料,那人一声不吭,竟利落地收拾起竹桌上的碗筷来,徒留雪烬怔怔地站在原地。
“你……”
雪烬一时语塞,忘了想说什么。
“有始有终。”
云止安之若素的神态、举止,像极了那个人!
他似一缕清风,裹着寒霜,从雪烬身前经过。
忽而,云止的手腕被一股柔软却强大的力道攥住。
回眸的一刹……
青瓷碗‘啪嗒’掉落,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云止瞪大了眼睛,惊愕地忘记了呼吸。
这个人!
他感到一只纤长、柔软的手攀上了他的腰,下意识的躲避,却被那只手紧紧拽住、圈牢。
一簇柔软,撬开他的唇齿,闯了进来。与此同时,一颗极小的药丸渡入他的口中,苦涩的丹药味在口中弥散开。
云止迷蒙的垂眸,对上那双满含诱惑的眼睛。那人正肆意、含笑地望着他。
陌生却亲昵的触感。他竟……一点也不想推开!
心随风动,似狂花摇弄。
身随心动,似落叶从容。
既然眼前的一切,如浮云幻影,终会泯灭如梦,在这座远山之中永世尘封。
那就……
随心且行,暂忘浮生,慰风尘。
云止轻颤着抬起双手,不自觉环上了那盈盈一握的腰肢,搂住了那个千方百计诱惑他的妖孽。他的主动,令本掌控局势的人瑟缩一颤,在那人欲退缩逃跑的一刹,狠狠咬住了他。
两人只觉得,苦涩的草药香气里,纠缠着一丝微腥的甜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闭上眼睛。
风吹斜阳,云影摇动,水月交融。
这一刻,似时光流转,乾坤颠倒。
院中,那方干涸的瑶塘内,传来潺潺地水流声,如环佩争鸣。
枯萎的花草,重焕生机,长出新芽。
屋檐,廊边,满盆的仙花灵草泛着辉月般的华光;屋前,绿意盎然的药铺旁,千瓣金莲,疏影摇曳,美到窒息;瑶塘里,漂浮着不染纤尘,宛如碎星点点的狐尾藻,一尾尾灵动的金色鲤鱼,摆动着如扇的长尾,列队游弋其中。
院内,古树虬劲、奇绝的枝干里,冒出细如绒毛的新叶。
参天的古树枝头,挂满了五瓣的花朵,堆积如雪,似烟若霞。
清风拂过,烟霞散入天际,漫天飘散。
弥散的烟霞,不是雪白,却美不胜收,无与伦比。
它是美人饮酒后,微醺的脸颊上,呈现的绯红色。
漫天飘零的粉色花雨,如美人欲醉,酡颜卧丹。
原来,那如尘的雪,也是有颜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