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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鸟与鱼不同路 枯萎、凋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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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烬瞥过脸,见云止一动不动,似被摄魂了一般。他不禁莞尔道:“这么会儿功夫,就被本王迷住了?”
“……”他的目光自雪烬手中那支精巧的骨笛而上,挪到了脸上,忍不住反问道:“你向来这么厚脸皮?”
雪烬一愣。
这语气,好像!
他噗嗤笑了出来,灿若桃花的双眸弯成两道月牙,星眸中泛起久违的一丝暖光。
“对!一直这么厚脸皮!”
红衣胜火的人笑得像个孩子!
云止望着他,目光渐渐敛紧。
如此无瑕、纯粹的笑容,为什么让人觉得……心疼?
他被自己的这种想法震惊住了。
一个妖孽,有什么值得……
忽而,那只红袖伸了过来,如玉的手里,横握着那支骨笛。
“吹支曲子来听听!”
雪烬扬起笑盈盈的眸子,抬了抬下巴。
“我不会!”云止虽嘴上说不会,手却不由自主摊开,悬在了半空中。
“怎么吹都行!”雪烬笑着将骨笛塞入云止掌中,“试试能不能将山里的毒虫异兽给引出来!”
“……”能在宛若仙境的景色中,说出这般煞风景的话的,也就只此一人了吧!
骨笛上还留有余温,云止垂下眼眸,短笛之上白骨的纹路与形状清晰无比,他沉下双眉,压抑下内心的不适感。
云止向来沉静少言。
他不是一个情感外放,愿主动与人交谈的人,就算是性格外向、活泼的云舟、云亭,也未曾焐热过这块儿冰一样的男人。
这样一个人,竟会出于好奇,更出于疑惑,主动幽声开口:“是谁的骨头?”云止抬起双眸,冷锐的目光里掺杂着难以言喻的忐忑与期待。
“谁的骨头重要么?”雪烬不以为意,手掌撑着踏椅,独自啄了一杯冷酒。半晌,身旁没有动静,他这才微微侧过脸,对上云止灼灼深邃的目光。
他呼吸微滞,当即意识到云止眼眸中的在意与不适,冷声轻笑:“害怕这是哪位仙门尊者的白骨?”
“是谁的?”
“那些道貌岸然,自命不凡的仙门贵胄,送去炼药,本王都嫌脏了幽冥殿的炼丹炉!
本王是嗜血,可也有洁癖!”
雪烬收回目光,不再与云止对视。
“所以……是谁的?”
云止固执的问道。
答案与他并不相干……可他就是想知道!
雪烬脸色如常,望着潭中碧波泛起的涟漪,淡淡地说:“我的。”
骨笛上残留的余温已经散去,透骨的凉意穿透掌心,蔓延向四肢百骸。
云止握着骨笛,久久不语。
茶炉上的翻腾的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哨声,水汽弥漫,透着鲜嫩的雪芽茶香和一缕淡淡的花香。
这缕香气和这人身上的味道,以及他寝殿内燃烧的凝香一样。
他犹疑着抬手,勾起茶壶把,往天青色的茶盏中,倒了一杯。浅碧的茶汤中,飘荡着几朵雪白的花朵。每朵花有五片花瓣,花瓣细长,似轻盈飘逸的丝带。
这不是寻常的花。
昨日,他曾做了一个梦。
梦里只有一颗树,花色如雪。
“这是……什么花?”
雪烬回过神,怔怔地望向云止,又诧异地盯着他靠近自己的手,弥漫雾气的茶汤,如涓涓细流注入荒芜、干涸的心脏。
他没有回答,脑海里闪过疯狂的念头。
忘了从前又怎样?仙妖殊途又何妨?既失了神格,我就断了你的飞升之路!
去他的天道恒常!六界需要你的庇佑,我更需要!
苍生与我何干?
我不是圣人君子!我是妖!我只要你!
一阵清风,吹皱碧潭。
骤时,雪烬如瀑的青丝于风中轻扬,衣袂飘舞。
他敛起双眸,目光变得狠戾且阴骘,“滚出来!”
“?”
云止还未反应过来。
一颗流星坠落的声音,划破天际,一支碧若寒潭的玉箫从天而降,距碧波咫尺骤停,音波激起千层浪,碧潭如海啸般往湖心亭袭来。
雪烬扬手翻掌,划出一道泛着红光的结界,结界将激荡的水浪隔绝其外。
云止望着震荡、抖动的案桌,意识到碧潭之下正酝酿着一场更剧烈的风暴!
忽而,一朵红莲突破结界,飞身而出。
云止起身,只见那朵红莲化为凌空盘旋的红雨,似红绸般缠上湖心的碧萧。
雪烬淡淡扫过云止紧绷的脸,神色自若地说:“怕什么?有本王在,保准你湿不了一根头发丝儿!”见他的目光悬停在湖心那支萧上,悠悠道:“看样子……你认得那支玉箫!”
不记得本王,却认得……
本无意下狠手,但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看来,本王得让你看清楚,所谓天界圣人到底有多废物!”
话毕,雪烬倏地起身,朱红的衣袂翩跹。他双指截取腰间银链之上的弯月,银月如飞镖般射出,夺目的流光劈向那支如翡的玉箫。
山峦之上,苍翠折裂,漫天的剑雨,摧枯拉朽般呼啸而来。
云止只觉一阵疾风略过,便见一道红光冲破结界,化为漫天灼灼红莲。
苍茫的红雨,如山舞赤蛇,一如那晚的初见。
红莲香阵,灼灼其华,燃成冲天的火光,赤熛飞腾,山峦崩催。
碧箫被揍得节节败退,毫无招架之力,眼看要被火光吞噬之际,它不讲武德的钻入了水中。
红莲之火紧追不舍,触水刹那‘滋啦’一声,悠悠飘起裹着焦味的白烟,它临水呼哧呼哧地游曳,盘旋。
咔嚓一声,一枝独竹栽倒落入潭内,竹枝如利刃冲破湖面。
一道湖蓝色的光阵轻飘飘地落在了竹枝上。
一轮弯月垂悬于碧潭之上,倒映在清波里,散成波光点点的星河。
红莲雨缥缈地落于银月上,雪烬一手撑在额边,一手落拓不羁地搭在如弓的膝上,“本王心善,没去找你麻烦。扶苍,你倒有意思,上赶着来找死!”
“妖王大人还和从前一样,牙尖嘴利,嘴硬心软!”扶苍一手覆于身后,把玩手中的玉箫,一手拨弄着琥珀色的菩提手串。“昨日,有个强盗闯进碧元仙君的仙邸,抢了人家不少仙丹!”
“强盗日行一善!只抢了仙丹,没放火烧他仙邸,算他走运!”雪烬说的轻飘飘,一副理所当然、手下留情的姿态。
“那强盗许久不去天界走动,帝君都快忘记,六界之内还有这么一位,对天条律法视若无睹的人物了!”扶苍不紧不慢,悠然自得的捻着珠串,“若非虚怀真人使用传音符,本君还不知晓,有人作死,竟敢打昆仑镜的主意!”
“灵曲那老东西是真不记得,还是不敢记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雪烬言辞犀利,目光冷傲,“至于昆仑镜……”他看了一眼凉亭内的人道:“本王不过借昆仑至宝一瞻,至于逼得虚怀小儿去你那儿告状?”
“借?哈哈!妖王大人是否对借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扶苍冷笑着讥讽,刚想细数几千年来,他干过的强盗行径,便听身后传来一个沉静的声音。
“上仙。”
雪烬望向凉亭,在云止继续开口前,漫不经心的警告道:“别指望你的天界仙君能救你,他自身难保!”
“……”
扶苍回眸,见身后之人风华正茂,虽初出茅庐,但仙骨卓绝。他温润如玉的脸上划过一丝惊讶之色,目光渐敛。
他不自觉的转起手背的碧玉长萧,眉眼带着淡淡的笑,说:“嗯,救不了你。”
不料,云止拱手,从容不迫的说:“弟子想说的是,他没有撒谎。他……确实已将借走的昆仑镜归还。”
雪烬、扶苍皆是一惊,他开口并非为了求救,而是为了澄清某人已经归还‘借’走的宝物。
扶苍凝眸,眼底波谲云诡,忽而,唇角露出一抹滞涩、诡异的笑,“你是?”
“吾乃昆仑墟,清虚真人之徒,云止。”
此时,云止若抬眼,便能发现,因扶苍这句神采奕奕、精神百倍的‘你是?’,妖王大人的脸已经黑的十分彻底!
“我说呢!难怪有人转性了,竟然有兴致来碧水寒潭!原是找到……宝贝了!”扶苍语气温吞,一本正经的调笑说。
他回过身,平静的目光里裹挟着犀利,颇具威胁之意,手里仍不断拨弄着那串琥珀色的菩提。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宰了那只凤凰!”
雪烬阴沉着脸,眸光凝结成冰。
扶苍忽的停下拨弄菩提子的拇指,眼眸中的笑意忽而消失殆尽。他冷声对峙道:“你终于承认,他在你手上了!”
雪烬眼若桃花,眸中满是寒意。他嘴角露出轻蔑的笑意,“他在不在我手上,都是本王与他的私怨,与你有何相干?
再说,就是本王干的又如何?看你这眼神,是想杀了我不成?
扶苍,你这么关心人家,只是不知道……他承不承你的情!
哦,对了!既然你这么紧张那只老凤凰,不如本王做个好人,锁了你去和他作伴?”
“你!怎么敢?”扶苍眉色骤变,目光凶狠,愤愤地说:“你这个无法无天、忘恩负义的家伙,究竟将他怎样了?”
“呵!”雪烬见火候差不多了,悠悠垂眉,故意透露道:“亲自去岸芷汀兰看看,你不就知道了?”
雪烬刚说完,漂浮于竹枝上的人,便化成了一道疾风,消失不见。
风急天高,山谷中传来悠远的回响。——你已经错过一次!本君劝你一句,悬崖勒马,为时未晚。一意孤行只会害人害己,好自为之!
“……”
雪烬沉着脸看向凉亭,眸光中波涛汹涌,情绪复杂。
片刻之后,他指尖凌空轻划出一道弧光,解开了护着云止的结界。
他化为纷飞的红雨,飞落至凉亭里。他身后的那轮弯月,也随之消失,变成小小的银色的叶片,落入他的掌中。
雪烬勉强挤出一丝笑,漆黑的眸子含着光,“我饿了!想吃红豆饭……
第三件事,是煮一碗红豆饭。
做得好,我便放你走!”
云止呼吸微滞,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妖王是否真的会言而有信?可当他听到某人信誓旦旦的言语,以及瞥见某人眼尾的一抹微红时,心底的猜忌化成了那句脱口而出的‘好’。
“夜楹已经打扫干净。过了那座石桥,就是云水遥。你自己去吧!我……在这里,再待会儿!”
云止唇角微动,终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往浅滩的方向走去。
雪烬望着那抹天水碧的背影,在山遥水阔的天地间,与自己渐行渐远。
那抹颀长的碧色身影,在石桥中央停了下来,远远地向站在凉亭边的他看过来。
两人隔着潺潺的碧潭,遥遥相望。良久,碧色的人影才往石桥的尽头走去。
雪烬吁了一口气,这才抬起双手,如释重负般抹去自眼眶溢出的热泪。
他满脸愁容地站在潭边,凝视着无波湖面平复内心汹涌的波涛。
良久,一声长长的叹息声后。
他落落失神,气若游丝的自我安慰道:“你对我那么狠,那么残忍……我都没办法恨你。你对我的所做、所为,只不过换我拘你两日,让你为我做三件事,很公平吧?!”他手指扯着袖口,不知不觉将其攥出一道深深地褶皱。
很公平的……
云止推开古朴的深色院门,‘吱呀’声在寂静的院落中响起,显得尤为刺耳。
步入院内,他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迈着沉稳的步伐,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除此之外,整个小院里没有任何其他声音。
夜楹已经离开。
走至厨房内的灶台旁,他掀起竹篮上盖着的帛布,圆润饱满的红豆和泛着光泽的长粒粳米便映入眼帘。
虽然这个地方,刚被悉心打扫过,但……
他透过竹色的窗棂,望着正对着窗棂的古树。古树的枝干虬劲、奇绝,树根粗壮,灰黑色的树皮表面满是干涸的皱纹。可惜,它是一颗枯树……
小院内,枯萎的……不仅是这棵树。
他往稍远处看去。
屋檐、廊边整齐地摆列着许多花盆儿,里面空空如也;屋前的药圃旁,摆放着一口黑漆漆的雕花水缸,缸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莲花,缸内依稀可见枯萎的荷柄;水缸旁边有一灰石堆砌而成的瑶塘,似八宝葫芦状,塘边的渡槽由一段段竹子联结通向院外竹林的深处,塘内已干涸见底。
放眼望去,整个院落里,除了他自己,没有一丝鲜活的气息。
这座小院,如一座孤岛,寂静地隐匿于碧水山林之中。它像是刻意被人遗忘的敝履,又像是被悉心封存的珍藏。
即使花已萎,树已枯,水已涸,但每一处苍凉的遗骸,又无一不清晰刻画着昔日,一幕幕烟火的气息。
凋零的草木,已逝的生灵,依稀残留有时光的余温,年轮的影子,在斑驳的岁月里,依然那么生动、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