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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湖山十里镜中人 陪我做完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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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烬蜷缩成一团,紧抱着手里的衣服,天水碧色的外袍上,清宁悠远、不染纤尘的禅香间夹杂了一丝腥甜的味道。
他刚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就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床边。
那人穿着浅碧色的亵衣,背对着他,背影伟岸、笔挺……
雪烬倏地意识到,自己手里攥着的是那人的外袍,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大脑一片空白,脸刷的红了,死命回想昨夜的事,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正当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处置手里的罪证时,背对他的人撇过脸,那双眸子像极了滴水成冰的寒潭。
“我……”
雪烬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里衣,慌忙理了下略显凌乱的领口,心想:我应该不至于……睡着后去扒他衣服吧!
“外袍还我。”
“……”
雪烬眉头拧成个八字,不等他反应过来,手里的天水碧外衫便被云止夺了回去。
此时,他脑海中已经想了千百种可能,每一种可能,他都不是无辜的。
可……
身为妖王的气魄与尊严还是要维持住的。
“你外袍怎么平白无故跑到本王手里来了?”雪烬明显色厉内荏,眉宇间好不心虚:“衣桁在那边摆着,你脱便脱了……不要……”
“随便乱丢……”
雪烬越说,呼吸越急促,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因对面的人,正以审判罪恶的眼神瞪着他。
“……”
见他既不反驳,也不说话,只站在床边冷静地穿上、整理了里衣和外袍,雪烬地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弱弱地问,“你的衣服……”
“妖王大人,不记得了吗?”云止停下整理衣襟的手,横眉冷凝了雪烬一眼。
“……”
昨晚,除了那场噩梦,剩下的,他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从未睡得这么沉过。
左右两人衣衫完整,肯定没发生……乱七八糟的事!
雪烬调整好心态,扬起眉,“本王说过,约莫是看上你了!就算本王见色起意,睡梦里……胡乱摸了你两下,也不算过分吧!”
“你……”
云止看不懂眼前人,明明昨夜的他……
雪烬没有意识到,在他说完之后,云止眸中闪过一丝不解,随后脸色变得越发深沉。
“再说……本王长得不赖,你不吃亏!”
“不知羞耻!”云止怒斥。
他气得咬紧牙关,捏碎了拳头。
妖孽就是妖孽!
就算昨夜……
云止看着这个言之凿凿的人,又想起昨晚……
他不禁恍惚。
或许,昨夜做了很长一段噩梦的不是幽冥尊主,而是自己。
这样,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一个无恶不作的妖界之王,不至于噩梦缠身,叹息掩泣。
可是……
昨夜,细弱蚊蝇地呜咽、啜泣、哼鸣声,真的持续了很久……
久到……
他被死死攥住后背的那一刻,猛然睁开眼睛!
不可一世的妖界之王,就在那时,像浮萍抓住了稻草般,扯住了他的外袍,越拽越紧,怎么都挣脱不开。
那根稻草,被噩梦中的人,攥死、揉碎在了手心里。
那人紧抱着青色的衣袍,渐渐停止抽泣,安静了下来,直至呼吸彻底平稳。
可云止……再也无法冷静地躺着!
雪烬悠然地下了床,若无其事地换上朱红的外装,佩戴好腰间的挂坠,整装待发后才询问,“本王为你栉发可好?”
“……”
云止实在弄不明白,这位妖王脑袋里在想什么?
“不好。”
云止语气微冷,目色深沉。
雪烬勾着唇,不明所以地冷笑,“那本王唤婢女来伺候你?”
“……”
云止不理会他,径自走到铜镜前,默不作声的梳理起发冠。
雪烬站在他身后一尺之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铜镜,直到云止整理完毕,他未曾挪动分毫。
云止起身。
两人不经意对视。
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收回直勾勾的眼神,转身便往外走:“今日,你陪本王去个地方!”
“?”
“第二件事!”
青丘以南,三百里处。
碧水寒潭。
雪烬与云止,一前一后,沿着山林曲径,拾级而下。
“主人,等等……”夜楹右手提着一个雕花食盒,左手挎了个盖着帛布的竹篮,紧赶慢赶地跟在后面,“……你们等等我呀!”
云止停下脚步,稳了稳呼吸,转身抬眸,循声往台阶上方望去。
虽说是幽冥尊主的婢女,但夜楹看上去,实在人畜无害,不像是个妖女。
云止欲提步去帮忙,看这个小丫头拎那么多东西却无动于衷,他的道德感不允许。
雪烬见一直与自己保持一步之遥的脚步声停了,便也停下。
他回眸,挪开手里撑着的玉骨罗伞,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从伞下探出,矜傲地对云止说了声:“别管她!”
见云止不为所动,仍坚持去帮夜楹,雪烬心里不大痛快。他往石阶上的人看去,脸色冷了几分,“腿短就不会将步子放快点?”
“主人,您讲点儿道理,行吗?”夜楹累得气喘吁吁,上接不接下气,“您老人家能日行千里,我不行啊……””
“……”
“再说!我都多久没有御术飞行了?!平日出门,您不是把我挂在肩上,就是把我抱在怀里,捧在掌心的!”
夜楹娇嗔抱怨。
主人有了新欢,就连捎她一程都不乐意了。
雪烬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臭丫头胡说八道什么!
“身为幽冥暗使,就你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本王在危难之际能指望你么?”
夜楹耷拉了脸,在心里嘀咕:你那么强悍,还用我救?!
雪烬皱着眉冷嘲,嫌弃地转过身,边继续往下走,边戏谑地命令道:“死丫头,你回去就到夜冥那儿报道。往后,幽冥十二部的风火令就由你向本王传递!”
“……”
十万火急的消息,交给她传递……
“我……不合适吧?”
夜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这位作天作地、生死不怕的主人,在四界树敌众多,各界有所异动,都通过风火令传递。
故而,传递的消息,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的主人,性格难评!
总之,情绪不是很稳定……
所以,传递风火令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此时,夜楹都可以想象,因延误消息而被主人抹脖子的画面了。
夜楹惨兮兮,水灵灵的双眸扑闪着,手上拎的食盒被云止接过。
雪烬听到身后传来‘竹篮也给我吧!’,戏谑地笑僵在了嘴角。他冷着脸拔高了音量:“你最合适!你爱作死,本王索性给你个痛快!”
“……”
“主人,你变心了!”
夜楹此话一出,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地红温了。
“唔……嗯?……唔唔唔……”
值此,良辰美景,不需要多余的声音。
走至尽头,一汪碧水寒潭倒映着满山苍翠,如玉如翡,翠绿欲滴。
碧潭被一层浅淡的雾气笼罩着,表面时而漾起阵阵涟漪。
碧潭左边有一片白色的浅滩,右边有一座木质的埠头,旁边有一座古朴、雅致的凉亭延伸至潭心。
凉亭外边,有一处泉眼,咕嘟咕嘟冒着泡,有小鱼游走其间。
走进凉亭,雪烬将手中的仙姿玉骨的折伞凌空一抛,化为一张白玉案桌,两张踏椅。
“食盒放下。”
雪烬冲夜楹指了指案桌,又指着不远处浅滩边的石桥,道:“过了那座桥,有一座名为云水遥的小院。你去将里头的灶台擦干净,竹篮放那儿,然后就……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唔。”
主人真是心狠!寻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自己逍遥快活,却赶我走……
雪烬嫌她磨蹭,一把夺过夜楹手里的食盒,重重地搁置在白玉案桌上,又将云止手里的竹篮丢回她手里,拧着眉催促道:“笨手笨脚,赶紧走,别碍事!”
“……”
夜楹嘟囔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心道:食盒里有那么多甜滋滋的糕点,我累死累活拎了一路,连个糕点渣儿都不分我,就赶我走?
昆仑墟的小妖精,勾引主人的手段了得。
算你厉害!
夜楹冲云止跺了跺脚,忿忿不平地离开,去做洒扫小丫头了。
云止背过手,瞥脸看向已悠然坐在踏椅上的人,“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要去做第二件事么?”
雪烬指着案桌上盛有冷酒的海棠梅瓶和香味四溢的糕点道:“不是正在做?”
“……”
见云止不信,雪烬殷红的水袖一挥,寒潭之上的雾气尽数散去。
碧潭潋滟,波光粼粼,随微风轻轻荡漾。
放眼望去,浮云在山间游走,山峦之上,碧翠环绕,层林尽染,令人为之沉醉。
“看见那边的泉眼了吗?”雪烬将煮茶的器皿递给云止,指着潭心亭外道:“劳驾!”
云止微微一愣,不动声色的接过茶壶,步出凉亭。他在浮阶边蹲下,捞着袖子,接满了整壶山泉水。
回到亭内,竹炭已烧的通红,云止不假思索,将茶器安放了在茶炉上。
雪烬淡笑。
“坐。”
他从食盒底部取出一壶冷酒,将其握在掌心,以红莲业火催温,顷刻间壶口处便冒出热气。
雪烬将温好的酒递了过去。
“昆仑墟弟子,禁酒。”
“?”
雪烬笑得更甚。
他为自己倒了一杯冷酒,明亮的眸子微微一抬,狡黠的说:“是救你师兄,还是守昆仑墟的破规矩,你选一个吧!”
“……”
云止眉色微凛,后正襟在雪烬对面坐下。
雪烬抿着酒,打量着云止。
云止被盯得不舒服。他索性倒了一杯温酒,爽快地喝光后,目光如炬的盯着雪烬道:“妖王大人不妨直说,带我来此处,究竟想做什么?”
“你觉得呢?”
雪烬见他一脸严肃,悠悠地指着案桌上的龙井茶糕说:“这个比桃花酥好吃!尝尝看?”
“……”
云止睨着递到跟前的碧绿色方糕,冷眉微沉,他漠然开口:“我不认为你,会言而有信!”
“哦。”雪烬侧目,镇静自若的将茶叶倒入茶器内,对云止的批判置若罔闻。
随后,他从腰间取出一物,哐当扔在了案桌上。
云止一怔。他望着案桌上的昆仑镜,不可置信地问:“什么意思?”
“不是你说本王不可信?”雪烬慵懒地撑着下巴,神色调笑地盯着云止,道:“现在,可以安心陪本王喝一杯了?”
“……”
云止心存疑虑,这妖王这么轻易就将昆仑镜还给自己?
“你既抢了它,为何……”
“纠正一下,是借!”
云止神色严肃,“呵!血月派教徒倾巢而出,围攻昆仑墟,分明准备强取豪夺,妖王大人管这叫借?”
雪烬神态自若,满不在乎地说:“本王是下令借昆仑镜一用,只不过部下执行命令时,稍微鲁莽、粗暴了点。本王已教训过他们,你也不必耿耿于怀了!”
“……”
云止拿起案桌上的昆仑镜,凌空画了一道符咒,古铜色的镜子发出金色的光芒。
雪烬冷声一笑:“我还能给你个假的不成?”
“你人都在我手里!我至于无聊到,耍你玩儿么?”
“妖王大人现在做的事,难道就不无聊?不是在拿我逗趣,耍着玩儿?”
云止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他能与妖界尊主同赏湖光山色。
“……”
雪烬淡笑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明明是相同的脸,脾性却与记忆中的人,大相径庭。
雪烬举杯换盏,带着酒气冷声道:“你不是最爱碧水寒潭的景致么?”
从前,最爱在亭内烹雪煮茶,抚琴吹笛,在凉亭边垂钓,闲看碧潭四时风景的人,是你。
从前,总爱在你旁边捣乱,将玉笛一通乱吹,伏在你腿上嚷嚷着‘好无聊啊!’,然后偷偷将你衣襟绑在案几上的人,是我。
他无非是想折取一丝残念,告慰余岁,可忽远、忽近的眼前人,却似水中月,镜中花,终究成了他虚无的贪望。
云止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是第一次来此处,何谈最爱之说?
茶炉之上,茶水咕嘟嘟地翻腾着,沸腾的水顶起了壶盖,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雪烬取下系在腰间银链子之上的一小截指骨,乳白色的指骨在其掌心,化作一根巴掌长短的骨笛。
静谧的山林间,响起一阵轻快、灵动、美妙的笛音。
风影摇动,草木清悠,混杂着韵味绵长的竹香、沁人心脾的茶香、淳厚沉冽的酒香……
凉亭外,碧潭激起一阵波浪,鱼群争相跃出湖面,清冽的水花四处飞溅。
仙鸟齐鸣,从苍峦深处飞出,结队扑向潭面,如同箭雨在碧潭之上滑过。它们将活蹦乱跳的鱼群悉数吞入腹后,又结伴飞回了山中。
云止凝眸,望着归于平静的潭面,久久没有回过神,清脆的笛音仍在耳边萦绕。
刚刚那一幕。
恍若梦幻虚影……
他倏地撇头,望向案桌。
案桌之上,摆放有序的糕点,余烟袅袅的茶炉,两盏青瓷浊酒……
似曾相识?
如画的景致,欢快的笛音,没有令他心情愉悦、疏朗开阔。
反倒是那句话,让他心头一紧,觉得胸口憋闷的慌。
云止握紧手中的昆仑镜,脑海中,竟生出了一丝妄念。
他想借昆仑镜一探究竟。
照一照……
妖王的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