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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纵使相逢应不识 尽管你不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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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烬收回灵力,冰冷的手心,不知何时竟出了汗。
意识到自己将人的手,紧紧攥了半天,他故作冷漠,有点别扭地甩开,“想死就再催动一次灵力!”
“我保证在你玉碎以前,先送你三位师兄下地狱!”
“……”
云止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前一秒温柔可亲,后一秒穷凶恶极!
“你既不杀我,又用师兄威胁我,不妨直说,你到底想怎样?”
“想怎样?”雪烬唇角微扬,“我在地牢,说的不够清楚么?”
“做梦!”
夜楹瞪大了水灵灵的眼睛。
她头一回见这么生猛,完全不怕死的家伙。敢在主人面前放肆,还能全须全尾并活命的,这是绝无仅有的一位!
就当她想象,主人在地牢跟他说了什么的时候,脑海中的那幅奇异的画面就被打断了。
“夜楹,你去趟虿谷,命青琉璃……好好招呼他三位师兄!”
雪烬不知道,自己漫不经心的话,在云止听来却是另外一层意思,故而令他闻之色变。
“不要!”
“不要?”雪烬颇感意外,语调依然轻柔,“难道要让你师兄以身饲蛇?”
“……”
云止憋燥的慌,却又不得不隐忍。
当下,惹怒眼前之人,于他并无益处。
“你说过,不动他们……”
雪烬轻笑。
看得出,他忍得很辛苦!
虽然不想破坏氛围,但夜楹还是鼓足勇气,开口道:“主,主人,还要我去传令吗?”
“你说呢?”
雪烬投给她一个杀气腾腾的目光,意思让她有点儿眼力劲,赶紧滚,别碍事!
“去,去去去!”
主仆之间心有灵犀,夜楹心领神会,灰溜溜抱头,便往外走。
没走几步,便听她家从来不会关心人的大王说:“命妖奴将先前备好的汤药送来!”
药?
不会是……那种?……
夜楹陡然觉得,自己的小命快要朝不保夕了。
不怪夜楹多想,云止面对眼前热气腾腾的汤药,也从心底觉得这个人没安好心!
他抵触、排斥的微表情,被雪烬一览无余。
这样的场景,让他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便觉得嘴里发苦。
桌上摆着一只小巧的玉盘,里面摆满裹着糖霜的棠梂。
雪烬将那碟子蜜饯往药碗边推了推。
“含一颗在嘴里,就不苦了。”
云止顿住。
这人觉得他迟迟不喝药,是因为怕苦吗?
他抬起满含心事的眸子,恰好撞上那双漂亮、含光的桃花眼。眸光里,没有想象中的阴骘、算计,相反,很诚恳,很坦荡。
云止越发看不懂眼前的人。
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他便觉得此人身上,有着极致的矛盾与反差感。
好像这副妖异、邪魅的皮囊下,藏着另外一个纯真、赤城的灵魂。
不知是因为战胜了内心的恐惧,还是因为某人太过坦荡的目光,竟让云止升起一股冲动的勇气,他端起青色的药碗,将碗中温热、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他已做好充足的准备,平静地等待着药物,在他身上起反应。
然而,除了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开,令他眉心微蹙,其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坐在他对面的人,撑着侧脸看了许久,这才发出极浅的笑声。
雪烬从玉碟里,拣出一颗棠梂,放入嘴里,“我都说含一颗,就不苦了,偏不信!”
云止淡漠地看着桌上裹着霜糖、红彤彤的果子,嗜血如命的妖王竟会喜欢小孩儿才爱吃的甜食,说出去都没人信吧!
屋内,透着一股极其诡异的静谧感,静到两人可以听到彼此微浅、交错的呼吸声。
空气里,暗香浮动。
也罢,时移世易,既知晓他的下落,也是时候让一切翻篇了。
“我们做个交易吧!”
“不畏义死,不荣幸生。”虽身陷囹圄,前路不明,但云止仍淡然处之,“我不与妖魔为伍,也绝不与你做任何交易!”
若此前,他是因顾及师兄的生死而退让,但若面临的抉择是正邪大义,他绝不会妥协半点。
雪烬明眸浅笑,沉默了片刻,随即起身,走至云止身后,“话满则亏,听我说完,你再拒绝也不迟!”
“你为我做三件事,我便放了你三位师兄……和你!”
雪烬面色沉静,语气平和。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说最后两字时,心在滴血。
相逢已是上上签。
最后一世,不能误他。
雪烬走至妆奁旁,从刻着云莲纹饰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品月色镶有金线的扁方锦盒,他细细抚摸了片刻,似在珍重告别。
“滥伤无辜,背叛师门之事,我绝不……”话还未说完,那个颇具沧桑感的锦盒,便映入云止眼帘。
锦盒被打开,露出朱红底色的锦缎,里面躺着几颗毫无光泽的宝石,似是被火烧过,表面满是黑漆漆的烟灰。
“手工活儿怎么样?”雪烬咽下内心的苦涩,故作轻松,“我不小心将这条手链弄坏了。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好它!”
“……”
如果不是雪烬已经提笔,开始在宣纸上描绘手链原本的模样,云止一定觉得这位妖王大人在跟他说笑。
不一会儿,手链的复原图便绘制完成。
手链原本是七彩之色。
云止望着眼前几颗黑乎乎的东西,难以想象华光斐然的宝物,到底经受怎样的磨难,才会‘不小心’变成如今这样。
“我无法……”
“不用你修复它原本的颜色与光泽,你只需串好它即可。”
“就这样?”云止半信半疑,“这就是你要我办的一件事?”
“就这样!”雪烬目色诚挚,略带矜傲的说:“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那你现在回答……和我做交易吗?”
“第一件事简单,不代表你后面,不会刻意刁难!”
“嗯,好像挺有道理!”雪烬悠悠走至他的案桌旁,坐在了交椅上,“三件事换三条人命。若我是你,就走一步,看一步,能先救一个,是一个!”
这句话,对云止的诱惑太大了!
虽然,他认为相信一个妖孽的话,是极其愚蠢的行为,但他似乎……别无选择!
云止没有回答,只在思忖、权衡之后,默默取出了锦盒之中的宝石,并仔细研究起图纸上串连起宝石的银链纹路。
雪烬凝眸,静静地望着圆桌边那个人专注、认真的模样,渐渐湿了眼眶。
这是他数千年的梦里,从不曾出现过的场景。
不知过了多久。
雪烬正埋头与他手里的木头较劲,一道黑影笼在他身上,遮了案桌上鎏金灯的半边光影。
靛青色的锦缎置于案桌上,里面躺着一条修复好,但未恢复昔日光泽的手链。
“可以试一下长短。不合适,我可以调整下。”
“不用。”
雪烬丢掉手里的锉刀和木头,拿起那条手链,眼睛泛着光。
圆滚滚的乌龙木,滚到了云止的手边。他随手抓起想将其摆正,这不看不打紧,只是淡扫了一眼,他的冷眉便皱起,露出尴尬、嫌弃交织的表情。
一段时间里,某道炽热的余光,一直扫在他身上,没有停歇过。
云止想刻意忽略,都忽略不了。
他无法接受,妖王大人盯着他这么久,就刻出了这么个歪嘴、斜脸的玩意儿!
雪烬将手链放回锦盒内才注意到,即将完成的‘完美作品’落在了云止手里,脸颊微微发烫。
他仓惶的将木雕从云止手里夺了回来。
向来沉默寡言的云止,竟难得主动开口,揶揄道:“妖王大人的雕工……真令人过目难忘!”
“本王天赋异禀,不必过于钦佩!”
“……”云止不置可否,只能转移话题道:“还要我为你做什么?”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儿得一件一件做!”雪烬故作神秘,“我今天累了,明日再说!”
“?”
明日?
云止顿感不妙,果然,不等他开口,便见雪烬褪去外衣后,直接瘫倒、侧卧在了床榻之上。
雪烬如一朵娇艳的花蕊,横卧在如雪的貂皮里。他轻轻拍了拍床榻上柔软、厚实的雪貂皮,一双桃花眼盈盈含笑,“过来……”
云止一想到醒来时,躺在他人的卧榻之上,便觉得头皮发麻。这人莫名其妙、狂放不羁的做派,令他面红耳赤,冷冷道:“送我回地牢。”
“想什么呢?”雪烬翻了个身,坐起,慵懒的坐在床踏上,“这两日,你要与本王同榻而眠!”
“荒谬!”云止怒火中烧,他恨不能有云舟的口才,否则非要好好骂一骂这个无耻之尤。“正邪不两立,你我怎可……”
云止气得耳根透红。他拂袖背过手去,不愿往下说。
“你这么紧张作甚!我还能吃了你不成?”雪烬表面大义凛然,实则有点心虚,他暗自抠了抠衣袖,“本王都不怕你半夜锁喉,取我性命,你又担心个什么劲儿?”
“你……”
“啰嗦!”
云止话未说完,忽感一阵巨大的吸引力,将其拖拽至床榻边,直直的撞在雪烬的肩上。
他抬起眼眸,清浅的呼吸萦绕在眼尾,超乎意料的近距离,一阵阵温软的气息呼在他的眼角处,令他呼吸错乱。
一只香软的手抓住他的衣襟,温软却极具威慑性的话语,回荡在他耳畔,“本王若想用强……你……无路可逃。”
话毕,雪烬松开手里攥着的仙衣领口,往里挪了挪,平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悠声道:“你说,一个仙门道长,一个妖界之王,同床异梦,是不是也挺有意思呢?”
云止词穷,一时竟找不到理由反驳。雪烬的淡然与坦荡,倒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循规蹈矩、墨守成规了?
况且,他也没说错,若是有什么想法,自己根本无处可逃。
云止看着躺在床踏上的人,思绪翻涌。
脑海里,有个声音不断提醒他,这人是个杀人如麻的妖孽!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最终……
另一种彻底的疯狂,战胜了最后仅存的理智。
不知从何处而起的信心,云止竟掀起雪貂毯的一隅,背对着里面的人,侧身躺了下去。
感到床榻陷下去一角,雪烬惊异地睁开了眼睛,望着坚实、流畅地背影,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雪烬耳郭发烫,强迫自己沉下心来。无奈,越是不断提醒自己要冷静,越无法自控。
他索性心一横,水袖一挥,熄灭了屋内所有的灯。
觉得很烦闷,他便素面朝天,撑大双目,深吸了两口气。
绝对安静、幽暗的环境里,听感被无限放大……
纷乱……敏感……逐渐交织,染上眉眼,抑在心间,终于缠绕成无法解开的结。
“你……”
云止开口,声音低微带这些犹疑,却打破了一室寂静。
“你我……”
雪烬停止呼吸,他侧过脸,盯着那个随呼吸而缓缓起伏的背影……
“你我之间……是否有什么渊源?”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可雪烬却听的真切。
雪烬从未觉得像现在这样难受过,眼角浮起氤氲的水汽,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了一般。
唇角微张,几度嗫嚅,最终还是放弃了。
良久的沉默……
“没有。”
声音极浅,极低,却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你、我之间……
于我,脑海中已思念成篇,却又理不清头绪……在刻骨的残念里,究竟是遗憾多一点,还是悔恨多一点?
于你,既然已无前尘可回忆,如今,便只剩……
不敢言说的从前。
雪烬不知自己是何时入睡的。
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段很长的梦……
梦中,没有如尘的雪,唯有……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梦醒后,就连呼吸都是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