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渝》小洱海

37、一念，想听见世界

　　渝温回到雪城，是艳阳天，积雪都融化了，大街上的人们自然就脱去了厚重的棉服，穿上轻薄一点的衣服。

　　她刚踏入学校的铁门，就看见张院长急匆匆地从办公楼跑过来。这位中年女院长脸上堆着难掩的焦灼，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拧在一起，快步走到渝温面前，语速快了许多。

　　“渝温，你可算回来了！”张院长语气里满是急切，“我家那小孩子，在家玩我手机，运营商那边不知怎么跟他说的，说是送流量，结果偷偷把套餐改了，比之前贵了20块，应该已经改了好几个月了，现在我手机欠费了，都没法过日子了。”

　　渝温：“张院长，别急，我跟你去一趟营业厅。这种误导消费者的行为，理应把多扣的费用退回来，套餐也得改回原样。”她的话语让张院长莫名安了心，连忙点头，领着她往不远处的运营商营业厅走去。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男人，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直到张院长说明来意，他的笑容才淡了下去。

　　渝温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落在男人脸上，语速均匀，逻辑清晰：“您好，我们来反映套餐变更的问题。当事人是未成年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误导，以为是免费送流量，实际上却被更改了更贵的套餐，这属于欺诈行为。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经营者不得通过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宣传误导消费者，你们的这种操作已经涉嫌违法，我们要求立即恢复原套餐，并退还多扣除的话费。”

　　她的话说得条理分明，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眼神始终保持着冷静的注视，有着强大的压迫感。

　　年轻男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敷衍：“什么欺诈啊？当时我们工作人员都跟用户确认过了，是他自己同意变更的，怎么能算骗呢？”

　　渝温盯着他的嘴唇，试图捕捉每一个唇形变化。可男人说话时语速又快又含糊，嘴角的动作幅度极小，那些音节像是含在嘴里没吐干净，她费力地辨认着，只能捕捉到零星几个字眼，根本无法完整理解他的意思。

　　渝温没有急躁，而是放缓了语气，再次开口时音量稍提，确保对方能听清：“抱歉，麻烦你再说一遍，语速慢一点。”

　　这样看不清唇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已经习惯了让对方重复一次，谁知这次对方不领情。

　　就在这时，张院长看出渝温凝滞的神色，立刻明白了症结，抬手轻轻拍了拍渝温的胳膊，手快速翻飞，比出清晰的手语：“他说，套餐变更是经过用户同意的，不是欺骗，是自愿行为，不肯承认违规。”

　　渝温了然颔首，她正准备再次开口，用放慢的语速和清晰的口型，逐条摆出法律依据反驳。

　　那名运营商工作人员不屑地张院长比手语的动作。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掠过一丝鄙夷的狞笑。

　　“哦？原来你是个聋子啊！”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连话都听不见，还学别人来维权？装什么装腔作势！”

　　“死聋子”三个字被他咬得又重又难听，这次渝温看清了，“我都说了是自愿的，你听不懂人话，还来这瞎搅和？真是浪费时间！”

　　张院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男人怒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太没素质了！听不见怎么了？听不见就不能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吗？”

　　“我说话怎么了？我说的是事实啊！”男人梗着脖子，气焰愈发嚣张，“一个聋子，跟她讲道理也是对牛弹琴，我看你们就是故意来找茬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清冷而有力的女声突然穿透了嘈杂，是卢韫霁：“这位先生，你的言论已经构成对他人人格权的侵害，同时，你所在的运营商涉嫌欺诈消费者，也已违反相关法律规定。”

　　她身姿挺拔，气场干练，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你又是谁？”男人警惕地看着她，色厉内荏地喊道，“这事跟你没关系，少多管闲事！”

　　女人没有理会他的叫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律师执业证，抬手亮出，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是恒伟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卢韫霁，曾赴海外留学进修法律，持有国内外三重律师执业资质，兼具国际商事仲裁员、专利代理人资格，业务覆盖民商事诉讼、消费者权益保护等多领域。”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十足，男人的脸色惨白一片。他虽不懂什么法律，但这些专业的词语足以让他意识到眼前的女人绝非等闲之辈。

　　“现在立刻按要求办理退费改套餐，否则，我即刻作为女士的委托律师，正式起诉你和所属运营商，追究全部法律责任。”

　　男人被这冷冽的语气吓得浑身一哆嗦，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转身就扑到工位上，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嘴里不停念叨：“退！我马上退！套餐改回原样，话费全额退还，马上就好！”

　　不过几分钟，他就拿着打印好的业务回执单跑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递到张院长和渝温面前：“好了好了，都办好了！套餐恢复原档，多扣的话费已经原路退回，您查收一下。”

　　张院长接过回执单仔细核对，确认无误后，才松了口气。渝温看着眼前的结果，转头看向卢韫霁眼底满是感激：“卢律师，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要不是你及时帮忙，我们恐怕很难这么顺利解决。”

　　卢韫霁刚要回应，目光落在渝温脸上时，却突然顿住了。她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心里暗叫一声：“我靠！这张脸，分明就是上次和迟尉在韩式烤肉店吃饭的女生，就是那个很漂亮的，迟尉喜欢的女孩，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近距离看着，渝温的五官愈发精致耐看，皮肤白皙得像雪城的初雪，睫毛纤长卷翘，哪怕只是安静站着，也透着一股清冷又温柔的气质，比记忆中更要漂亮。

　　那次偶遇，她还特意把偷偷拍的照片发给朋友，想查查这个神秘的女生，可翻遍了各种渠道都毫无头绪，只觉得她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直到此刻听到渝温自报姓名，才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卢韫霁心里的疑惑豁然解开，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这么美好的女孩，竟然要承受听障的不便。

　　“不用这么客气。”卢韫霁回过神，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语气温和了许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况你本来就占理。而且我本来是要来办套餐的，如果没有你今天的勇敢，我就得使用这家无良商家的套餐了，我们也算是互帮互助了。”

　　渝温看着她眼底的善意，再次开口：“为了表达我的谢意，想请你吃一顿饭，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卢韫霁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欣然应允：“好啊，刚好我今天下午没什么安排，不如就现在？我知道附近有家味道很不错的私房菜，环境也安静。”

　　渝温点点头，眼里满是笑意：“好，都听你的。”

　　渝温坐上了卢韫霁的车来到餐厅。

　　私房菜馆的包厢窗明几净，桌上的菜冒着热气。卢韫霁始终把手机横在桌面，一字一句敲着字推到渝温面前，以这种方式和她聊天，两人相谈甚欢。

　　卢韫霁不忍伤害渝温的自尊，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关于“听”的话题。

　　可渝温主动聊起听障人士过的日子，渝温边说边垂眸轻轻摩擦着杯沿。

　　卢韫霁看着，指尖在屏幕上敲得慢了些，而后将手机递过去，字句带着梦幻的温柔：「你不是听不见声音，只是这世间的喧嚣配不上你听。你耳里装着的，是旁人到不了的星海，是是属于你的、独一份的星空带来的温柔。」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渝温眼底，她抬眼看向卢韫霁睫羽轻颤，笑起来像雪后初融的暖阳，轻轻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刻，一股从未有过的渴望突然从心底冒出来。她想戴上助听器了。想拧开那个尘封许久的开关，想好好接住这世间递来的真切的温柔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