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渝》小洱海

36、归途不辍

　　第二天清晨，迟尉的车便在晨雾中驶出辖区。耳边还回响着清晨渝温和他说的线索。那点带着期盼的忐忑，成了他一路疾驰的执念。

　　第一家改装厂藏在老旧工业区的巷尾，红砖墙掉了大半漆，铁卷门落着厚灰，挂锁锈迹爬满锁芯。

　　迟尉按了数遍门铃，邻铺修自行车的大爷探出头摆手：“别等了，老杨半个月前就去外地收车了，没个把月回不来，这厂子早不做定制的活计了。”他绕着厂房走了圈，蒙尘的窗户后空荡荡的，只剩几只破旧工具箱，半点线索都没留下。

　　第二家的地址引着他拐进窄巷，尽头没有预想的机油味，反倒飘来淡淡的甜香。原本的改装厂，早变成了一家手工甜品店。

　　原木招牌擦得锃亮，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小蛋糕，老板娘正站在柜台后裱花，听见迟尉问多年前的改装厂，愣了愣才道：“你说的是老周的店吧？快十年了，他当年欠了债，把铺子盘出去了，我接手开了甜品店，那些改装的东西早当废铁卖咯。”于是，第二条线索，断得干净。

　　只剩最后一家。车子驶入汽配城，“捷讯汽车修理改装厂”的招牌挂着，门口停着两辆待改的越野车，机油味和橡胶味扑面而来，是改装厂该有的模样。

　　迟尉推门进去，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老板正低头拧螺丝，听见动静抬眼：“修车还是改装？”

　　“想打听件事。”迟尉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向墙上的营业执照，“你们这做过定制款防盗锁芯吧？小众的特制款。”

　　老板的动作停住，手里的扳手“当啷”砸在地上，他弯腰捡起，眼神骤然添了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查一桩旧案，当年有辆坠河的□□，锁芯里留着可能是你们这款定制锁的碎片。”迟尉语气平稳，视线却死死观察着对方的神情，“你有没有印象？当年给什么客户做过？”

　　老板立刻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语气也添了不耐烦：“没有没有，你记错了。我们这从来只做原厂配件改装，哪会做什么定制锁芯？每天这么多客户，谁还能记得住？要查案找警察去，别来我这小店瞎打听。”

　　迟尉往前半步，还想再问，老板却突然拔高声音喊里屋的伙计：“小林，送客人出去！别耽误做生意！”年轻伙计立刻出来，堵在门口，眼神警惕。

　　老板转过身，后背绷得笔直，手里的扳手胡乱敲着零件，动作急得反常，摆明了不愿多谈。

　　渝温夜没停下脚步，依旧每天往沈黎的公司跑。

　　前台早识得她，拦着的话都说得熟稔，她却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大厅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墙面，从晨光落到旋转门，等到暮色漫进玻璃窗。

　　沈黎的办公室在二十层，她望不见，却守着这唯一的念想，不肯挪步。

　　她不吵不闹，连话都极少说，前台劝过，保安拦过，她只是微微偏头，这么赶都赶不走，旁人便再没了说辞。

　　就这么一日日耗着，从清晨等到深夜，公司的人来了一拨又走一拨，唯有她的身影，钉在那片角落，像株不肯折腰的硬骨凌霄。

　　沈黎始终避着，连面都不肯露，更别说半句交谈。渝温也懒得多费口舌，她要的从不是废话，是一个答案，一个真相，哪怕站到天荒地老，她也会等。

　　直到那一天，渝温依旧准时出现在大厅，刚站定，沈黎竟亲自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他脸色阴沉，眉目间满是不耐与愠怒，几步走到她面前，语气冷硬又带着威胁：“渝温，你适可而止。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来这里闹，扰乱公司秩序，我直接报警。”

　　周遭的目光瞬间聚过来，渝温抬眼看向他，眼底无波无澜，像沈黎和她表白那天的神情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偏差。她半句辩解都没有，转身走了。

　　虽然她什么质问的话都没说出口，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沈黎烦躁。他最恨她这副清高的模样。

　　渝温走出沈黎公司的旋转门，晚风裹着凉意贴在脸上，吹得她打了个喷嚏。

　　刚抬步，就看见路口那辆熟悉的车停在树影下，车灯没开，却一眼能认出那是迟尉的车。

　　她走过去，副驾车门应声打开，迟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多问沈黎那边的事，只递过来一杯温的热可可。

　　渝温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双手抱着取暖，说：“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他连面都不肯好好见，也没有发现其他嫌疑人，锁芯的线索也卡着，查不下去了。”

　　她垂着眸，眼睫轻颤：“我打算先回雪城教书，边教边查吧，总不能一直耗在这，不然孩子们怎么办，可我不会放弃的。”

　　迟尉看着她眼底的红丝，指节轻叩了下方向盘，声音沉缓：“我晚两天再回，这边公司还有点事要收尾。”

　　渝温猛地抬眼，眼里带着诧异和不解：“你明明在这边有这么大的公司，为什么非要往雪城待着？迟尉，你要是为了我，真的根本不值得。”她越说越急，还有点慌乱，怕自己成了他的牵绊。

　　迟尉偏头看她，眼底的温柔溢了出来，却故意扯了扯唇角，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想什么呢，又不是为了你。”他顿了顿，找了个借口，“这边副总副董盯着呢，大小事都能处理，我过去雪城，不过是想着那边能拓展下分公司的业务，顺带歇歇，平时电脑开个会议，什么事都耽误不了。”

　　他说得坦荡，半点破绽都不露，渝温盯着他看了几秒，终究是松了口气，她知道他一直这么默默地付出，也不想承认什么。半晌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迟尉看她松了劲，打开了车门，语气放柔：“天晚了，风大，我送你回去。”

　　渝温没拒绝，低头坐进车里，车里的暖气早就打好了，刚才的凉意和委屈，好像都淡了些。

　　车子停在渝温家楼下，渝温道了声谢，推门下了车。晚风带着夜的凉，吹得她拢了拢外套，看着迟尉的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里，她才转身，脚步没有迈向自家，而是朝着西南方向走去。

　　颜若舒家的地址，她记了许多年，哪怕久未踏足，每一条岔路，每一盏路灯的位置，都清晰地刻在记忆里。走到那栋熟悉的高楼前，渝温放轻了脚步，像个怕惊扰旁人的影子，悄悄停在单元门外。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熄灭，整栋楼静得出奇，只有二十八楼那扇曾无数次亮着光的窗户，此刻漆黑一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光亮透出。

　　渝温仰头望着那片黑暗，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想来若舒是在外面租了房子常住了吧。

　　这些年，都没再见过一面，她甚至记不清上次见颜若舒是什么时候。这次来，她本也没打算上前敲门，只是心里揣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想远远看一眼，确认她一切安好，哪怕只是瞥见一个身影也好。

　　她在楼下站了许久，楼道里偶尔传来邻居关门的轻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那扇黑着的窗户，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开了过往与当下。终究是没能见上一面。

　　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轻轻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步步远离那栋沉寂的楼房，让这份未竟的念想，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