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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棋逢 沈槿栀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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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槿栀入府的第三月,京郊突然爆出一桩贪腐案。负责漕运的官员连夜卷款潜逃,留下的账册里,竟赫然出现了沈云重当年任户部尚书时的签印。
消息传到靖王府时,沈槿栀正在临摹陆瑨辰送来的字帖。宣纸被墨点晕染开一个乌黑的团,像她骤然沉下去的心。
"小姐,外面都在传...说沈大人当年监守自盗,如今东窗事发了。"小丫鬟春桃急得眼圈发红,"这分明是栽赃啊!"
沈槿栀捏着狼毫的手指泛白,指尖几乎要嵌进竹制笔杆里。她放下笔,起身时裙裾扫过案几,砚台"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墨汁溅了满地,如同泼洒的黑血。
"备车,我要回丞相府。"
"可是王爷吩咐过,让您近日不要随意出府..."
"我父亲若真被这盆脏水泼透,我待在王府又能安稳几时?"沈槿栀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赶到丞相府时,府门已经被京兆尹的人围住。沈云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正被两个官差架着往外走,须发凌乱,面色灰败。
"爹!"沈槿栀冲过去,却被官差拦住。
"沈小姐,奉命拿人,请勿妨碍公务!"
沈云重看见女儿,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栀儿,莫要胡闹。爹没做过亏心事,清者自清。"他被官差推搡着塞进囚车,经过沈槿栀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是二皇子的人...他们要逼你出来..."
沈槿栀僵在原地,看着囚车辘辘远去,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她当然知道是谁的手笔。陆世昌不敢直接动靖王府,便拿沈家开刀,这是要逼她这个"靖王侧妃"亲自去求他,好拿捏住陆瑨辰的把柄。
回到王府时,暮色已沉。西跨院的灯笼刚点亮,就看见陆瑨辰的侍卫长秦武站在廊下,见她回来,立刻躬身行礼:"侧妃娘娘,王爷在书房等您。"
沈槿栀踏入书房时,陆瑨辰正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深邃的阴影,玄色常服上还沾着些微夜露的湿气,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回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沈相的事,知道了?"
"是。"沈槿栀屈膝行礼,指尖在袖中紧紧攥成拳,"妾身...求王爷救救家父。"
陆瑨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素裙,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寒星,不肯轻易落下泪来。
"求?"他把玩着手中的棋子,玉质温润的光泽映在他眼底,"你可知,这步棋踏出去,就是与二皇子彻底撕破脸?"
"妾身知道。"沈槿栀抬眼,直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可他是我父亲。"
陆瑨辰沉默片刻,突然轻笑一声:"倒是比某些人有骨气。"他将棋子重重落在舆图上的"京畿"之地,"漕运那批银子,陆世昌早就挪去填他私兵的军饷窟窿了。账册上的签印,是用当年沈相在户部留的墨宝拓印的,仿得倒是有几分意思。"
沈槿栀一愣:"王爷已经查到了?"
"他那点手段,还不够看。"陆瑨辰走到她面前,伸手拂去她鬓边沾染的落发,指尖微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但要翻案,得用点特别的法子。"
他的指尖停在她耳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蛊惑:"明日早朝,太子会奏请重审此案。但他手里的证据不够硬,撑不过三回合。"
沈槿栀心跳漏了一拍:"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会让秦武送你去大理寺。"陆瑨辰收回手,转身拿起案上的密函,"沈相当年任户部尚书时,曾抄录过一份各官员的俸禄清单,里面有几笔匿名的大额进项,收款人代号与漕运官的私章对得上。那份清单,你该知道在哪里。"
沈槿栀猛地想起父亲书房那只带锁的樟木箱。小时候她好奇想打开,父亲却说里面是"能救命的东西"。
"妾身知道了。"
"拿到清单后,交给大理寺卿。"陆瑨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记住,只交清单,什么都不要说。尤其是不能提本王。"
沈槿栀不解:"为何?"
"陆世昌想逼你站队,本王偏不如他意。"陆瑨辰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让他猜,让他疑,让他以为太子和本王之间,还藏着裂痕。"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保护你。"
沈槿栀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算计,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深不可测。他每一步棋都走得滴水不漏,连她的存在,都成了他布局的一环。可不知为何,心底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
"是,妾身明白。"
她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一声又一声,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第二日,沈槿栀借着去相国寺上香的由头,避开眼线回了趟丞相府。樟木箱的锁早已被撬开过,里面的账册散落一地,显然有人比她先一步来找过。
她心沉到谷底,指尖抚过箱底的木纹,突然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掀开一看,那卷泛黄的清单正静静躺在暗格里,用红绸仔细裹着。
拿到清单赶往大理寺时,正遇上陆世安带着太子府的人出来。他看见沈槿栀,脚步顿住,眼底闪过震惊和痛惜。
"栀栀,你..."
"太子殿下。"沈槿栀屈膝行礼,将清单递向大理寺卿,"民女有证据,可证家父清白。"
陆世安看着她递出去的清单,又看了看她素净的衣着下隐约露出的靖王府玉佩,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是低声道:"万事小心。"
沈槿栀没有回头。她知道,从踏入靖王府那刻起,她与这位青梅竹马的太子之间,就只剩下无法回头的路。
三日后,大理寺公布了漕运案的真相。匿名清单上的进项被证实与二皇子私兵有关,拓印签印的工匠也被找到,当庭指认是受二皇子府指使。
皇帝震怒,虽未废黜陆世昌的皇子身份,却削去了他所有封地,将其禁足于府中。
沈云重被无罪释放,却也被吓得大病一场。沈槿栀去探望时,他拉着女儿的手,老泪纵横:"是爹连累了你...那靖王...他对你,到底是利用,还是..."
沈槿栀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轻声道:"爹,如今的沈家,能被利用,已是幸事。"
只是说这话时,她指尖那枚龙纹玉佩,不知何时已被体温焐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