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囚》蘼芜自芳

4、卑鄙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似的开场白。
　　叶嘉吞了口唾沫，手心不自觉地渗出了汗，他缓缓开口：“你...”，其余字不待出口，声音却突然嘶哑，记忆如漩涡般收缩，漩涡尽头只剩下了傅重行的双眼。
　　这不对，这不应该，这根本不是应该出现的一次重逢。
　　不知是什么动机，叶嘉脑海里只有一个冲动，事实他也那样做了。他突然拉起了姜影竹的手，推开门就拉着她跑向了电梯，姜影竹就这么被他拉着，看着他飘在耳侧的发丝，像大学时快要迟到时那样。
　　可彼此终究不是洪流中的磐石，无数个日夜叠起来的，是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一直跑到了酒店门口，叶嘉再要往雨幕里冲的时候，姜影竹拉住了他，道：“就到这里吧。”
　　“你不能在这里，你会有危险！”叶嘉急道。
　　姜影竹看了他半晌，抬手拨正他凌乱的发丝，如清风细雨般道：“今天是我生日，祝我生日快乐吧。”
　　姜影竹的温度隔着空气灼伤了叶嘉，他微微往后一缩。她的生日他当然记得，其实对今天的事并非没有预感，而是大脑始终都不愿意相信，更不愿意面对。一句生日快乐，话到嘴边却被暴雨无声湮灭。
　　“我本来有很多话要对你讲，问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放弃学业，总之很多，可时间过去这样久，你我还能见面，那些问题就再也不重要了。”
　　姜影竹放下了手，淡然仰头盯着叶嘉的眼睛，继续说：“但你要知道，我还是恨你的，所以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说罢便从手包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塞进了叶嘉手里。
　　“还有，过几天我写的书就要出版发售了，叶大明星记得给我捧场哦。”

　　一瓣花叶仓皇飘落脚边，叶嘉打开了那张纸。虽然时间久远，但纸张却依旧如新，那是一张医院诊单，几张扇形黑影居于正中，纷乱的数据最后只组成了四个字：胎心可见。

　　“她要结婚了，和研究所的同事。”傅重行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抬手为叶嘉披上了外套。
　　叶嘉突然转身，用力一挥，外套被甩落进了雨里，眼睛里布满血丝，狠道：“傅重行，你在羞辱我。”
　　傅重行冷笑道：“我从来都没有要羞辱你，是你自己总拿我的话当儿戏。”他正了正袖口，自怀中拿出一叠照片，一张一张甩在了叶嘉身上：“姜影竹要是知道你和他的哥哥纠缠不清，你觉得她会不会开心。”
　　哥哥？
　　电光火石间，叶嘉想到了一个人，姜温堂。
　　旋落脚边的照片上正是车祸当天姜温堂紧紧抱着他的画面，拍摄角度刁钻，像素不清，看上去叶嘉很像是醉了，而姜温堂正体贴地将人拥在怀里。
　　叶嘉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抬手扇下，傅重行被力道带得侧过了头：“卑鄙！”
　　从没说过什么脏话的人，气到极点也只是脱口而出卑鄙二字，傅重行却觉得荣幸无比，接着他又从怀掏出一张照片，这次却是直直地放在了叶嘉面前。
　　背景是陋巷的一间茶馆，透过窗户能看到叶嘉正和一个男人交谈，这张照片几乎可以说是特写，可照片里的两人却一点也没有察觉。

　　待叶嘉看清照片的那一刻，一股寒意逼得他手指不住颤抖。这间茶馆便是叶父创业最初的小店，公司被搞垮之后，这家店便易主了，叶嘉多次和店长交涉却始终没有结果，他想等他凑够了足够多的钱，一定还能买回来，可现在...
　　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着的东西终于被迫曝于日光，叶嘉竟有一种解脱般的舒畅。
　　他缓缓低下了头，红宝石胸针暗暗地隐在黑夜里，像蒙了一层灰尘。半晌，傅重行才听他道：“傅重行，如果你只是想让我痛苦，那你早已经做到了。放过我好不好？我真的...真的已经一无所有了。”

　　闻言傅重行盯了他半晌，伸手将叶嘉的手放在了自己腰上，道：“你还有手可以握刀，不是吗？”
　　恍惚间，叶嘉仿佛又看到了自己满手的鲜血，他想抽回手，可奈何却被傅重行紧紧禁锢在腰上，他低声喃喃道：“...对不起，我没想到真的会...”
　　“诚意呢？”
　　叶嘉抬头，眼角挂了不知愤怒还是愧疚的红，道：“什么？”
　　傅重行只垂眸看着他，眼睛里抑制和引诱相互纠结，不加掩饰地全给了眼前人。
　　这种眼神叶嘉早已熟悉无比，纵使他不愿不想，却也逃不掉。他缓缓踮起脚，仰头附上轻轻一吻，待要离开时，后颈突然被人抚住，强行接续上了那个稍纵即逝的吻。

　　片刻，叶嘉突然才意识到，他们这是在酒店大门口，随便一个人的一张照片发在网上掀起的都是惊涛骇浪，随即转念一想，既然傅重行敢这样做，那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吧。这么想着，突然就听身后脚步声响起，叶嘉奋力挣扎着想要脱离，可直到那人走近了，傅重行才终于放开了他。就听身后人道：“叶先生需要报警吗？”

　　叶嘉转头，姜温堂正眯眼微笑地看着他。
　　傅重行抚了抚唇角，也看向他。

　　此刻叶嘉就是一块行将失灵的控板，这最后一击。这就是傅重行想要的，仅仅是一个宴会，仅仅不费吹灰之力，折断他的过去，葬送他的未来。
　　叶嘉僵僵地立在原地，不抬头，也不说话。半晌傅重行才拉过他的手，微微一笑，道：“闹脾气罢了，不劳烦姜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