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囚》蘼芜自芳

5、三杯茶

　　傅重行一手揽着叶嘉就往外走，丝毫没有顾忌那些散落在地的照片，毫不避让，踩踏而过。那是一种毫不避讳的蔑视和威胁。
　　“傅先生也就罢了，叶先生不进去看看吗？也许有你的熟人呢。”姜温堂看着二人背影道。
　　叶嘉依旧不答，傅重行头也不回：“新人旧人，最终都会变成死人，姜先生身为医生，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说完就不再理会众人反应，转身接过身旁司机递来的伞，就隐入了雨幕。

　　车上气氛凝重，傅重行一直在处理工作信息，半晌才道：“你先回去，我有点事要处理，王昭会给你送去晚饭，吃完记得拍照片给我。”说罢，王昭便在路边停了车，傅重行揽过他的后颈，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道：“等等我，好吗？”看着叶嘉机械地点了点头，他才转身上了另一辆车。

　　绿山别院是一栋建在深山里的老别墅，有独属于文艺复兴式的游廊、圆柱，还有来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风的残留，此刻隐于苍绿幽暗之间，叶嘉只觉那像一座牢笼。
　　身体里混乱的思绪一直叫嚣着祈求挣脱，就在司机开到一处转弯之际，叶嘉突然打开了车门，极速的惯性将他甩了出去，身体不受控制地翻出了柏油路，他似乎也没想到甩出的力量这么大，慌乱间就想抓住身旁的低矮灌木缓冲，可那灌木实在不受力，叶嘉手上一松，就擦着泥水沙砾，滚落山下。

　　海城养老院。
　　傅重行接过身旁人手里的伞，径自进了一处庭院，推开门，就见傅霆正在泡茶：“今天怎么没在廊前泡？”
　　老爷子提壶分了三杯茶，道：“外头湿气重，会坏了茶的味道。”
　　傅重行挂衣服的手就一顿：“茶若要坏，即便是艳阳天它也要坏。”老爷子从昨天就打了好几通电话叫他过来，退了休的老头子也没别的事，不过就是想抱孙子、让傅家产业后继有人罢了。
　　“三杯茶？”傅重行坐在了老爷子的对面，提杯闻了闻。
　　“小衍在楼上。”

　　傅重衍是傅重行一母同胞的弟弟，当初在争夺傅氏集团时落败，如今倒整日混在老爷子身边。不过今天傅重行来也是有正事。
　　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几张照片，一一摆放在了老爷子面前，才又拿起茶杯品了一口。
　　那老爷子一口茶还没下咽就喷了出来，手上茶杯被暴力掷地，摔成几瓣。
　　那画面上正是酒店门口，傅重行和叶嘉热吻的照片，画面显然被人精心调过，两人的身影尤显亲昵。
　　傅重行放下茶杯，单腿翘起，身子微微后仰，垂眸看着老爷子气急败坏的脸，给出最后一击：“我是同性恋，您想必早就听到些风声了，我不会结婚，但如果您非要孙子，也只能是他的。而且往后集团的继承权还是按您的方法，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他生的儿子他最了解，怕还没到公平竞争的地步，傅家就要单传了。

　　“哥，你们这是...”傅重衍自楼上漫步走下，看两人气氛不对便问，可走到跟前，却看见了茶桌上放的照片，瞬间了然，随即如释重负道：“爸，既然我哥这么说了，那我也有个事要跟您说。”
　　老头子猛地抬头盯向他，曾经叱咤海城的老头子，此刻倒罕见地生出了几分恐惧，就听傅重衍缓缓道：“我也是同性恋，一直找不到机会跟您说，今天还得多亏了我哥，谢谢哥。”

　　若说傅重行五官凌厉如刻，行事锋芒毕露，那傅重衍却更多了几分柔和气，待人也更恭敬温顺。傅重行没接话，只自顾续了杯茶，一口饮下，倒扣茶杯，起身道：“你要谢我的事情还多得很。”

　　叶嘉像被沉在了水底，耳边充斥着自己震耳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那阵熟悉的香水味，可他知道，那不是傅重行，傅重行新香水的味道他还记忆犹新，这还要多谢傅重行压着他、逼他闻了一整夜。
　　意识逐渐恢复，眼前光影缓缓聚成了一副清晰的画面。鹅黄色的天花板，随风浮动的白纱帘，外头雨已经停了，雨后潮湿的宁静充斥着整间屋子。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头的椅子上，正垂头看着他。
　　“叶先生，你终于醒了。”姜温堂一脸温柔地看着他。
　　伤口虽已经处理过，但浑身还是如钝刀摩擦般疼痛，叶嘉强忍着慢慢坐起，尽量和姜温堂平视，道：“是你救了我。”
　　“恰巧经过。”他伸手倒了杯茶递给叶嘉，又说：“我还是那句话，叶先生如果需要，我可以报警，并且请相信我一定有能力护你周全。”
　　叶嘉接过水却没喝，只捧在手里，道：“为什么？”天下也许会有无缘无故的恶，但绝对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善。

　　姜温堂又倒过一杯水，自己喝了一口：“因为...我喜欢你啊。”
　　“什么？”叶嘉猛地盯向他，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很惊讶吗？”姜温堂放下杯子，俯身抓住了叶嘉的手，道：“你们大二的时候学校要开辩论赛，我恰巧在台下当过观众，只是那个时候你还是影竹的男朋友。后来你们一起读了研、读了博，我一直都有在关注你，再后来因为公司业务的原因，有段时间我并不在国内，后来再听说，就是你当了演员。”
　　说着就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盒子，他徐徐打开，一枚设计简约，但主石却如流萤般的戒指静静闪烁其中。
　　“可以给我个机会吗？我绝对不会让你受伤。”

　　这一个晚上叶嘉经历了太多事情，此刻长达十年的记忆、种种昔日场景时不时就会纠结错乱，冲击他的神经，叶嘉直觉他快要疯了。
　　可疯是一回事，他还没有傻，就见他冷笑一声道：“姜先生未免牺牲有点多了吧。”
　　抛却后事，傅重行初次见他时，也是如此恭敬温柔。
　　姜温堂第一次出现时，叶嘉就使了点小钱，找了个一直跟踪他的狗仔，让他去跟了姜温堂一天，那狗仔估计以为会有什么大料，可跟了一天也只是拍到他下班去了趟城南英华街。
　　可这对叶嘉来说已经足够，他看了一眼姜温堂，慢条斯理道：“英华街地处城南城北相接处，那里都是老破小，你一定是不会住在那里，可穿过英华街就是海城私立幼儿园的后墙，姜先生是去接孩子吧。”

　　闻言姜温堂毫无半点惊异，松开了握住叶嘉的手，把戒指放在了丝绸被上，道：“我还以为叶先生是真的毫无办法才一直待在傅重行的身边。”他顿了顿，又道：“我确实有一个孩子，但喜欢你也是真的，抱歉今天以这种方式开场，让你误会了我的真情实意。”
　　叶嘉微蹙眉：“你在为谁做事？”
　　“我只为我自己做事，不过确实有人想见你一面。”言毕，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后，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叶嘉还不待看清来人，房内的灯光便倏地消失，原地只留惨淡月光勾画出的一片黑影。那黑影声音低沉魅惑，开口道：“叶先生，我们谈个合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