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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井壁夹层藏暗管,铜钱听出水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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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瑾盯着柳含烟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喉咙里溢出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
那笑声在阴冷的柴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得守门的太监缩了缩脖子。
“既然柳掌事认定是我饲毒害命,那这口井里的‘冤魂’,除了我这妖女,怕是没人能安抚了。”乌瑾张开那只被毒蛛爬过的手,指尖残留的暗红血痕触目惊心,“我愿以身饲蛊,在井底守上一夜,替娘娘念经赎罪。若明晨我还能活着上来,便请柳掌事信我一次,这井里捉出来的东西,不是我的,而是要我命的人留下的。”
柳含烟眯起眼,指尖在袖口轻轻摩挲。
她喜欢这个提议,更确切地说,她喜欢这种看着猎物自寻死路的姿态。
“乌姑娘真是深明大义。”柳含烟嘴角噙着冷意,转头吩咐道,“李公公,既然乌姑娘有这份心,那便成全她。只是这法事讲究清静,落了锁,谁也不许惊扰。”
沉重的铁盖压上井口的瞬间,最后一丝月光也被绝情地切断。
乌瑾顺着湿滑的井绳坠向深处,足尖抵住长满湿苔的井壁。
四周的光线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唯有头顶那道铁盖缝隙里透进的一丁点风声。
“叮——”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撞击声从井壁上方传来。
乌瑾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石砖。
那不是风声,是某种有节奏的敲击。
“叮,叮叮。”
是谢长安。那家伙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避开了巡逻。
乌瑾感觉到一根细如发丝的麻绳顺着井壁滑了下来,绳头系着两枚带孔的方孔铜钱。
铜钱撞击在青石砖上,回声在狭窄的井道里不断折射。
她侧过头,将耳朵死死贴在井砖上。
随着铜钱被上方的人不断拉扯晃动,细微的震动顺着砖缝传导。
乌瑾闭上眼,在黑暗中构建着这口古井的结构——左侧的回响沉闷,那是实土;右侧的回响却带着一丝空灵的余韵,且伴随着一种极轻的、几乎被水声掩盖的“滋滋”声。
那是液体流过狭窄管道的湍流声。
谢长安在上面,显然正通过铜钱在不同深度的回馈,用他那套工部的逻辑丈量着这口井的肺腑。
乌瑾伸手摸向那处有异响的井壁,指甲扣进砖缝。
这里的苔藓比别处要稀疏,缝隙间残留着一层干涸后呈粉末状的泥垢。
她刮下一指甲盖,凑到鼻尖,曼陀罗那股令人烦躁的甜腻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变了质,散发着一股类似陈年腐肉的腥气。
她忍着恶心,指尖蘸了一点缝隙里渗出的水珠,在舌尖轻点。
苦。一种能让舌根瞬间麻痹的苦。
那是“忘川引”的基液,大宁皇室秘而不宣的慢性毒,长久服用能让人记忆错乱,最后在疯癫中衰竭。
“咔哒。”
井壁深处突然传来密集的碎裂声。
那是柳含烟在井口撒下的毒蛛卵受了地气,借着井底积存的血气开始加速破壳。
黑暗中,无数细小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乌瑾摸到怀里那个冰冷的陶罐。
里面是她从部落带出来的假死草粉。
她咬破食指,让指尖的热血浸透粉末,迅速涂抹在颈侧的脉搏处。
药效发作得极快。
她感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跳动变得迟缓而沉重,体温顺着指尖飞速流逝。
一群带毒的步足爬上了她的脚踝。
那种滑腻、冰冷的感觉顺着小腿蜿蜒而上。
乌瑾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线微弱的星光。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浅薄,仿佛一粒尘埃落定。
爬上她肩膀的毒蛛停下了。
这种对体温极度敏感的掠食者失去了目标。
在它们的感官里,眼前的“活物”已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蛛群在躁动中徘徊,最终顺着那股腥甜的血迹,重新钻回了井壁的夹层。
不知过了多久,铁盖缝隙间晃过一抹银光。
那是镜面反射的月光。
谢长安的暗号。
乌瑾费力地睁开眼,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
她伸手拽了拽麻绳。
绳索末端滑下来一个被蜡层严密包裹的圆丸。
她捏碎蜡壳,里面是一张轻薄的字条。
“井婆子说‘药从西窗来’。西窗外,太医院引水渠。”
乌瑾看着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字,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
疯子的话果然最真。
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守井的番子打着呵欠靠近了井口。
“这妖女怕是早被啃成骨头架子了。”一名太监嘟囔着,伸手去掀铁盖。
“救……命……啊……”
一声凄厉、哀婉,带着浓重哭腔的女声从井底猛地蹿出。
那声调忽高忽低,竟与德妃生前受惊时的嗓音有七分相似。
“鬼啊!”
几个胆小的番子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撞向远处。
乌瑾趁着混乱,双手死死扣住谢长安预留在井口的攀索,身形如猫般翻出井沿。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冷宫的夹道里透着一股肃杀。
乌瑾伏在草丛里,冷汗顺着额头滑进眼睛。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偏巷口,她看到了阿箐。
那瘦小的少女正像破麻袋一样被孙太医拖拽着,孙太医那张平日里儒雅随和的脸,此刻在晨光下狰狞得扭曲。
阿箐的手死死攥着一张发黄的纸页,像是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孙大人……你答应过……治好我弟弟……”
孙太医冷笑一声,猛地夺过那张写满毒方的纸,反手就是一个耳光,力道大得将阿箐掼倒在雪地上。
乌瑾藏在袖中的银针轻轻一颤。
那纸上的墨迹虽远,但那独特的勾勒方式,她认得——那是恩师的笔迹。
孙太医收好方子,阴沉地看向冷宫的方向,全然没察觉身后阴影里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乌瑾缓慢地调整着呼吸,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
她从怀里扯出一块肮脏的裹头布,那是她昨夜从柴房顺来的,又将几块碎炭在掌心揉碎,狠狠抹在自己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
她得换个身份,去那人最得意的地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