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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风水佬修破庙,竟说梁上有鬼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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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院内的青石板缝里攒着黑泥,潮气顺着膝盖钻进骨头缝。
乌瑾跪在院心,四周是朱漆剥落的断壁残垣,几名带刀护卫守在月亮门处,眼神像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柳含烟在侍女的簇拥下走近,手里端着一只描金缠枝莲纹瓷碗。
汤药升腾的雾气在寒风中歪歪斜斜,透着一股极淡的、类似腐烂木头的腥甜。
“乌姑娘,昨夜招魂辛苦,喝碗安神汤压压惊。”柳含烟俯下身,保养得宜的手指捏着玉匙,轻轻搅动碗底。
乌瑾鼻翼微动。
这股甜味不对,是曼陀罗混了闹羊花。
这种分量的剂量灌下去,人不会死,但会神志恍惚,甚至在幻觉中顺着旁人的引导说出任何“口供”。
她低头叩谢,趁着额头触地的瞬间,指尖迅速从左袖内衬的褶皱里抠出一粒干燥的油柑果核。
这种果核极酸,且富含单宁,能通过强烈的味觉刺激保持灵台清明,并暂时凝固喉间的毒素吸收。
她接过碗,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将果核抵在舌底,仰头将汤药灌下。
酸涩与腥甜在喉间激荡,她顺势歪倒在身后的廊柱旁,双眼半眯,露出一副药力发作后的呆滞模样。
眼睑开合的缝隙里,她并非在等死,而是在审视这冷宫。
西侧的院墙有道豁口,泥土翻新的颜色比周围浅,那是长期有人翻墙踩踏的痕迹。
一阵放浪形骸的笑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让开让开!工部当差,龙脉要紧,撞坏了你们公公的宝贝,谁赔得起?”
谢长安拖着个沉重的黄梨木工具箱,脚步虚浮地晃了进来。
他那身灰扑扑的官服歪着领子,腰间除了铜罗盘,还晃荡着个酒葫芦。
他眯着眼,冲着领头的李公公打了个酒嗝。
“公公,这偏殿的梁木昨儿个半夜咯吱响,定是地气冲了煞。”谢长安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在地上,装模作样地低头看,“哟,黑了!这地方不仅阴气重,还存不住活人气,再不修,这房梁非得塌下来砸着哪位娘娘不可。”
李公公嫌恶地掩住口鼻,挥挥手示意他快滚去干活。
谢长安嬉笑着支起长梯,正好架在乌瑾头顶的横梁上。
他爬到一半,像是站不稳似的,手里的一枚铁钉“当啷”一声掉在乌瑾面前。
他借着俯身去捡的动作,身体几乎贴到了乌瑾耳边。
那股浓烈的酒气下,是一双清亮得可怕的眼睛。
“别装了。”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昨晚验尸的时候没发现?那德妃的关节僵硬得像块石头,可这屋里烧着地龙,暖得能开花。尸僵程度与室温南辕北辙——那尸体,是今儿一早才被挪回来的。”
乌瑾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维持着药后的木然,唯有指尖死死掐进了掌心。
谢长安轻笑一声,手指往梁上一抹,顺势又往梯下爬了几步,声音更低了:“梁木侧面有撬痕,是飞爪抓过的印子。还有,那儿留了半枚带泥的指印,粗糙得紧,绝不是这宫里伺候人的手能留下的。”
“你到底是谁?”乌瑾的声音几不可闻。
谢长安没答,手脚利索地爬下梯子。
此时,柳含烟似乎察觉到这边的细碎动静,冷声呵斥道:“那个风水匠,磨蹭什么?还不快滚!”
谢长安从怀里慢腾腾掏出一卷发黄的工部文书,冲柳含烟比划了一下:“柳姑姑,此殿乃先帝敕建,按规矩动一砖一瓦都得堪舆复核,记入档案。您要是现在赶我走,万一哪天梁塌了,工部可不背这个锅。”
就在众人被谢长安这“滚刀肉”的架势缠住时,一个佝偻的身影悄然经过乌瑾身后。
是负责浆洗的赵嬷嬷。
她弯腰去捡掉落的木盆,一只布满老茧的手迅速擦过乌瑾的指尖。
一硬物滑入手心——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
乌瑾的触感瞬间反馈到脑中:这钥匙的齿痕极简,是这宫里最老旧的铁锁规格,那是停尸房后窗的锁。
“不好!地基塌了!”谢长安突然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他猛地推翻了手边的工具箱,里面的铜钱、墨斗撒了一地。
与此同时,东侧墙根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坍塌声,似乎是有什么重物砸断了枯井的围栏。
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引向东侧。
乌瑾动了。
她像一抹幽灵,借着回廊的阴影,迅速移动到那口废弃的枯井边。
她从袖中取出那包藏着“引魂灰”的草药囊,准确地塞进墙根的青砖缝隙里,又用带泥的断砖压死。
那是她唯一的筹码。
入夜,冷宫停尸房。
窗纸在风中扑棱作响,像是有冤魂在拍打。
一束细碎的月光斜斜地照在空荡荡的冰床上。
谢长安不知何时已潜入院内,他从怀里摸出一面磨得极亮的铜镜,对准月亮,将光线精准地反射到房梁的缝隙处。
光斑扫过,一抹暗沉的红色在木纹间显现。
那是被刻意擦拭过、却渗进木理的陈旧血迹。
血迹旁,几根细若游丝的麻绳纤维正挂在木刺上。
他正欲伸手去取那纤维,喉间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一根细长的骨针抵在他的咽喉,乌瑾那张阴郁苍白的脸从梁柱后的阴影里探出。
“你是谁派来的?工部养不出你这种会使镜子取光的人。”乌瑾的声音冷得像冰。
谢长安缓缓举起双手,避开那根足以瞬间刺穿大动脉的骨针,嘴角的笑意依然不正经:“和你一样,是个不信鬼神、只信刀口下那点真相的人。乌姑娘,三日期限可是快到了,柳姑姑已经安排好了‘终极招魂’,请了全后宫的贵人来看戏。”
他指了指房梁上的绳索纤维,眼神幽深,“这出戏,要是没个够分量的‘鬼’出来收场,你我的命,恐怕都要留在这枯井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