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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033 因为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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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烁下午三点半离开。
苏乐渝送他到公司门口,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关于林烁。
她不敢想太多。
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他约她今晚吃饭,她没有理由拒绝。
“好久没见了,一起吃个饭吧。就我们俩。”他说这话的时候,桃花眼微微弯着,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过。那种注视不是恋人间的炽热,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探寻和确认意味的凝视。
她看着他当时不受控制的点了点头。
苏乐渝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手机,点开微信。
通讯录里,“苏”的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任何辨识度。
她点进去,聊天记录寥寥无几,全是事务性的简短交代。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一行字:
「林烁约我今晚吃饭。怎么办?」
发送。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斜照,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桌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缓慢地飞舞。
大约过了三分钟,手机震动。
「去。」
只有一个字。苏乐渝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紧跟而来:
「芒果过敏。不吃香菜。爱喝红酒。」
苏乐渝看着这三条信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明白了——这是真正的苏乐渝的信息。
芒果过敏,不吃香菜,爱喝红酒。
林烁知道这些,如果她在饭桌上表现出相反的偏好,就会露馅。
她松了一口气,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
退出聊天界面,打开手机备忘录。
在搜索栏输入“林烁”,跳出来一份长长的文档。
这是她刚成为“苏乐渝”时,苏乐渝发给她的资料之一。
她当时只是粗略地扫了一遍,记住了一些基本信息,未仔细读过。
现在,她需要重新温习。
文档的开头是林烁的基本信息:男,26岁,比苏乐渝小一岁。
父亲林建国,母亲方婉清,林家与苏家是世交,两家住在同一个大院里,从幼儿园起就是邻居。
林烁和苏乐渝从小一起长大,小学同班,初中同校,高中同班,大学虽然不同校但在同一个城市。
两人关系极好,好到双方家长都默认他们将来会在一起。
苏乐渝往下翻,看到一段加粗的文字:「林烁对苏乐渝了解。如果你在他面前露出破绽,不要试图圆谎,直接转移话题。他不是咄咄逼人的人,不会追着你问。」
她盯着这段文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
不会追着你问。
不是咄咄逼人的人。
苏乐渝在心里默念这两句话,试图从中找到一些安慰。
但她也知道,“不追问”不代表“不怀疑”。
他只是把疑问藏在心里,然后慢慢观察,慢慢验证。
她又往下翻了几页,看到了更多细节:林烁喜欢喝茶,尤其喜欢龙井;他大学学的是金融,但辅修了艺术史;他小时候养过一只金毛犬,取名“土豆”,后来老死了,他哭了整整一天;他怕打雷,直到现在,雷雨天还是会睡不好……
苏乐渝看着这些文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
这些细节,是属于真正的苏乐渝和林烁之间的——那些一起长大的岁月,那些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那些被时间打磨得发亮的记忆。
而她,这个冒牌货,正在用这些信息去欺骗一个对“苏乐渝”真心实意的人。
她关掉备忘录,把手机扣在桌上。
***
下午五点,手机再次震动。
林烁发来一个位置信息:「晚上6:30,遇见饭店见。」
苏乐渝点开位置,是一家西餐厅,在城东的商业区,离公司不算远。
她回复了一个“好的”,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办公室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再变成暗灰色。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清晰得像在提醒她——距离那场无法回避的晚餐,越来越近。
五点四十,她起身,去洗手间补了个妆。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粉底遮住了眼底的青黑,口红提亮了气色,但眼神里的疲惫和紧张是遮不住的。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是苏乐渝。你是苏乐渝。你是苏乐渝。”
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公司的同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运营部的一个小伙子还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敲键盘。苏乐渝经过时,他抬起头:“苏总,还不走?”
“走了。你也早点回。”
“好嘞,苏总再见。”
苏乐渝走出写字楼,初夏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她裸露的小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导航显示到“遇见饭店”需要二十分钟。
她设好导航,驶出停车场。
路上有些堵,晚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
苏乐渝握着方向盘,跟着车流走走停停,脑海里却一直在转着那几行信息:芒果过敏,不吃香菜,爱喝红酒。
她把这些信息反复默念,像是考前背重点的学生,生怕在考场上忘掉任何一个知识点。
六点三十五,她到达“遇见饭店”。
这是一家藏在商业区深处的西餐厅,门面不大,装修精致。
深灰色的外墙配着黑色的铁艺招牌,上面用英文花体字写着“RENCONTRE”——法语的“遇见”。
门口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绿植,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把门前的石板路照得温柔而暧昧。
苏乐渝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餐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
挑高的天花板上垂着几盏水晶吊灯,光线柔和而温暖。
墙壁是深酒红色的,挂着几幅抽象油画。
桌椅都是深色实木的,铺着米白色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支小小的烛台和一朵新鲜的玫瑰。
空气里弥漫着红酒和烤肉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薰,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您好,请问有预订吗?”服务生迎上来,穿着黑色马甲和白衬衫,笑容得体。
“有。姓林。”
“好的,林先生已经到了,请跟我来。”
苏乐渝跟着服务生穿过几桌零散的客人,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
林烁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看着手机。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露出锁骨。
头发比下午整齐了一些,应该是回去后重新打理过。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桃花眼弯了起来。
“来了?”他放下手机,站起来,很自然地帮她拉开椅子,“路上堵车了吧?”
“嗯,晚高峰,堵了一会儿。”苏乐渝坐下,把包放在旁边,对他笑了笑,“你等了很久?”
“没有,刚到。”林烁坐回自己的位置,招手示意服务生过来,然后把菜单递给苏乐渝,“看看想吃什么。”
苏乐渝接过菜单,翻开。
菜品种类不多,但每一道都写得很精致,法文配中文翻译,光是看名字就知道价格不菲。
她的目光在菜单上扫过,脑子里却在转着那几条信息。
“你点吧,”她把菜单合上,递回给林烁,“我不挑食。”
林烁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接过菜单翻开,熟练地点了几道菜。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法文发音很标准,显然对这类餐厅不陌生。
苏乐渝听着他点菜,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银色戒指,款式低调但质感很好。
“怎么了?”林烁点完菜,发现她在看自己的手,微微挑眉。
“没什么,”苏乐渝移开目光,笑了笑,“就是觉得你点菜的样子很熟练。”
“在国外待久了,经常一个人吃饭,慢慢就学会了。”林烁把菜单递给服务生,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桃花眼望着她。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你今天下午回去后,又忙了什么?”
“处理了一些文件,见了几个同事。”苏乐渝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你呢?回去后又去公司了?”
“没有,回家换了个衣服,然后直接过来了。”林烁放下水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本来想早点来的,结果挑衣服挑了半小时。”
苏乐渝愣了一下:“挑衣服?”
“嗯。”林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外套,又抬头看她,桃花眼里带着一丝自嘲,“见你嘛,总不能太随便。”
这话说得暧昧,但不至于让人尴尬。
苏乐渝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整理了一下表情。
服务生送来了红酒。
深红色的酒液倒入高脚杯,在灯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林烁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然后凑近闻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乐渝也拿起酒杯,学着林烁的样子晃了晃,然后抿了一小口。
酒液在舌尖上停留片刻,带着橡木桶的香气和单宁的微涩,滑过喉咙时留下一丝温热。
“怎么样?”林烁问。
“还不错。”苏乐渝说。她对红酒没有太多研究,但至少知道这瓶酒不便宜。
“你还记得吗?”林烁放下酒杯,桃花眼望着她,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你第一次喝红酒,是我偷偷从我爸的酒柜里拿出来的。你喝了一口就吐了,说像药。”
苏乐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她不知道这件事。
资料里没有写。
她迅速在脑子里做出判断——不能否认,也不能承认得太具体。
“那时候不懂,”她笑了笑,语气轻松,“现在喝习惯了,反而觉得挺好喝的。”
林烁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点了点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前菜是一道烟熏三文鱼沙拉,摆盘精致得像一幅画。
苏乐渝拿起叉子,叉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烟熏的咸香和柠檬的酸爽在口腔里交织,味道很好。
她又叉了一块,一边嚼一边点头。
“好吃吗?”林烁问。
“嗯,好吃。”苏乐渝说着,又叉了一块。
林烁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你还是老样子,吃东西的时候最诚实。”
苏乐渝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三文鱼,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烁也叉了一块三文鱼,慢条斯理地吃着,“你开心不开心,看你吃饭的样子就知道了。开心的时候,你吃东西很快,表情很丰富,像个小孩子。不开心的时候,你吃得很少,而且会一直说话,好像在努力证明自己很开心。”
苏乐渝嚼三文鱼的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对上林烁那双桃花眼。
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到让她觉得有些心酸。
这份温柔不是给她的,是给那个真正的苏乐渝的。
“那我现在呢?”她问,声音比预想的轻了一些。
林烁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现在很开心。”
苏乐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下头继续吃沙拉。
叉子碰着盘子,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主菜牛排。
林烁帮她切好了才推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苏乐渝看着盘子里切得整整齐齐的牛排,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牛肉很嫩,肉汁丰富,配上红酒的余味,确实是一顿很好的晚餐。
“林烁。”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突然回国?”
林烁切牛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没有抬头:“想回来了。”
林烁放下刀叉,抬起头看她。
桃花眼里映着烛光,暖暖的,却让苏乐渝觉得有些看不透。
“因为有一个人在这里。”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走了五年,以为时间久了,就能忘了。但有些东西,时间越久,反而越清晰。”
苏乐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低下头,拿起红酒喝了一大口,试图用酒精压住那股不安。
“苏乐渝。”林烁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你结婚的事,”林烁的语气很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我是回来之后才知道的。”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凝滞。
餐厅里其他客人的谈笑声、刀叉碰盘子的声音、背景音乐里慵懒的爵士乐,都像隔了一层膜,变得遥远而模糊。
苏乐渝放下酒杯,看着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对不起”?她没有立场。说“我很幸福”?那是谎言。说“这是意外”?那是敷衍。
林烁,”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情,不是我能选择的。”
林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乐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
“我知道。”他说,桃花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结,“所以我不怪你。我只是……有点遗憾。”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酒,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映出点点光斑。
苏乐渝看着窗外,心里乱成一团。
她知道林烁说的“遗憾”是什么意思——他以为她和萧逸尘是真心相爱才结婚的,他遗憾自己回来晚了,错过了她。
但她知道真相。
这场婚姻,从来就不是因为爱。
而林烁的“遗憾”,在真相面前,显得那么沉重,又那么无力。
甜点是焦糖布丁。
林烁点的,说是她以前最爱吃的。
苏乐渝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焦糖的苦甜和布丁的嫩滑在舌尖上化开,很好吃,但她吃不出太多味道。
“好吃吗?”林烁问。
“好吃。”她说。
林烁看着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林烁买了单,苏乐渝没有抢,只是在旁边等着。
两个人走出餐厅,夜风比傍晚更凉了一些,吹得苏乐渝的裙摆轻轻飘起来。
“我送你回去。”林烁说。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
林烁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两个人站在餐厅门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苏乐渝。”林烁忽然开口。
“嗯?”
“以后……我还能约你吃饭吗?”
苏乐渝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桃花眼里的期待和忐忑交织在一起,像一颗被小心翼翼捧出来的心。
她应该拒绝。
她是萧太太,她不应该和别的男人单独吃饭,更何况这个男人对她有超越友谊的感情。
但她看着他,那些准备好的拒绝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嗯。”她最终点了点头,“改天。”
林烁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像少年时代午后的阳光,没有任何杂质。
“好。”他说,“改天。”
苏乐渝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林烁还站在餐厅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目送着她的车离开。
她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交替,明明灭灭,像她此刻的心情——混乱、不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不是一个好人。
她骗了所有人。
今晚,当他用那双桃花眼看着她,问她“我还能约你吃饭吗”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所有的谎言和伪装,只是单纯地、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接受了一份真诚的善意。
但也只是一瞬间。
她打开车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暖意。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戴上“苏乐渝”的面具,驶向那个冰冷而空旷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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