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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031 社会给女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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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阳光穿过写字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雅贲文化的写字楼位于城东的艺术园区,整栋楼都是旧厂房改造的,红砖外墙配黑色钢架,粗粝中带着工业风的冷峻。
公司占了其中两层,装修简洁明快,墙上挂着合作画家的作品,走廊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
苏乐渝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她打了声招呼,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待审的画稿和艺术家资料
她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份,是昨天没来得及看完的画家档案。
沈清辞。
这个名字被红色记号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温以宁的批注:“多次沟通,仍未同意合作。”
苏乐渝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
沈清辞,二十三岁拿下特纳奖的天才少女,被誉为“千禧年后最具潜力的青年艺术家”。
她的成名作《森系心》系列至今还在各大美术馆巡展,被评论家称为“用画笔描绘灵魂呼吸的人”。
然而五年过去,这个名字已经从各大展览的名单上消失了。
偶尔有人提起,也只是在回忆“那些年昙花一现的艺术家”时,顺口带上一句。
上午九点半,商务负责人温以宁踩着恨天高推门进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妆容精致,唇色是那种不好惹的正红。
她把一沓文件放在苏乐渝桌上,双手撑在桌沿,眉头紧锁。
“苏总,沈清辞那边,还是没谈拢。”温以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已经去了三次了,她每次都说同样的话——‘不合作’。连画室的门都没让我进。”
苏乐渝合上手里的文件,抬起头:“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温以宁直起身,双手抱胸,高跟鞋在地上点了两下。
“就是拒绝。我把我能想到的条件都开出来了,分成比例、创作自由、推广资源……她一概不理。我感觉她不是对条件不满意,是对‘合作’这件事本身有抵触。”
苏乐渝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想起昨晚在书房里翻看的那些关于沈清辞的资料——不是网上的通稿,而是雅贲自己收集的深度档案。
沈清辞当年被资本裹挟的经历,写满了整整三页纸。
那些所谓“违反身心”的创作要求、被迫参加的应酬、被篡改的画作,一点点磨掉了她的灵气和傲骨。
最终,她从那个站在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少女,变成了一个缩在画室里、拒绝向任何人展露作品的人。
“我去一趟。”苏乐渝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温以宁愣了一下:“苏总,她连我都……”
“我知道。”苏乐渝打断她,拿起外套披在肩上,“正因为你去了三次都没见到人,我才更要去。”
温以宁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地址我发你手机上。她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画室就在小区旁边的文创园里。”
苏乐渝驱车穿过半个城市,抵达城北时已经快十一点。
文创园比城东的艺术园区破败得多,很多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喷着花花绿绿的涂鸦,褪色得厉害。
沈清辞的画室在一栋老厂房的二层,铁艺楼梯踩上去“咚咚”作响,扶手生了锈,摸上去一手铁锈味。
门没锁,虚掩着。苏乐渝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画室很大,挑高至少有四米,但被各种画框、颜料桶和废弃的画布堆得满满当当。
窗户很大,采光极好,午前的阳光从北面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画出一大片明亮的光域。
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味,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浓烈而真实。
沈清辞站在画架前,背对着门。
她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
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正专注地在画布上涂抹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苏乐渝没有出声打扰,而是安静地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画布上。
那是一幅尚未完成的作品,大面积的蓝色铺陈开来,深浅不一,像一片幽深的夜空,又像一片沉默的深海。
画面中央点缀着几笔曙红和钛白,冷暖色调碰撞在一起,产生出一种奇异的张力——像是黑暗中挣扎着要绽放的光,又像是沉入海底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晚霞。
“哇。”苏乐渝忍不住轻声赞叹,双手不自觉地合拢,轻轻拍了两下,“蓝色加曙红钛白搭配,既漂亮又神秘,让人看了一眼难忘啊。”
沈清辞的画笔在空中顿了一秒,然后继续落下。
她还是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这人说话真有趣。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不合作。”
她的声音比苏乐渝想象的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很久没有和人好好说过话。
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磨出来的、防御性的疏离。
苏乐渝没有因为这句话而退缩。
她绕过地上堆叠的画框,走到沈清辞的侧面,让自己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她微微偏头,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真诚地开口:
“沈小姐,我关注你很久了。不是客套,是真的关注。”她的目光落在沈清辞的侧脸上,语气认真而恳切,“你的画很有个性,充满了生命力。那种生命力不是技巧堆出来的,是骨子里的东西,是藏不住的。”
沈清辞的画笔又顿了一下。
“生命力?”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颗味道奇怪的糖果。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淡淡的、苦涩的自嘲,“哼……苏小姐,我现在已经没有灵感了。自从《森系心》之后,我就再也画不出好画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苏乐渝一眼。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有些深陷,但眉眼间还残留着当年意气风发的轮廓。
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灼灼的光,而是一种被压抑着的、不甘熄灭的余烬。
二十七岁,只比苏乐渝大一岁,看起来却像是经历了比同龄人多十倍的风霜。
苏乐渝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知道沈清辞的故事。
二十三岁,凭借《森系心》拿下特纳奖,一夜之间从默默无闻的美院研究生变成了艺术圈炙手可热的新星。
赞誉、奖项、资本,像潮水一样涌来。
所有人都说她是天才,是未来,是下一个谁谁谁。
然后呢?资本找上门,让她画“更有市场”的东西,让她参加“更接地气”的活动,让她把艺术变成流水线上的商品。
沈清辞一身傲骨,不肯低头,于是一次次拒绝,一次次被边缘化,直到最后,没有人再愿意为她买单。
她的画卖不出去,公司和她解约,评论家说她“江郎才尽”,曾经追捧她的人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地狼藉。
苏乐渝深吸一口气,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画册。
那是一本A4大小的硬壳册子,封面是深灰色的布面,没有任何装饰。
她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小姐,我并不认为你后来的画没有灵魂。”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是我收集的你的画,每一幅我都写了评语。不是官方的套话,是我自己的感受。”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那本画册。
她没有伸手去接,目光却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久久没有移开。
苏乐渝把画册轻轻放在画架旁边的矮柜上,翻开了一页。
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显然不是一蹴而就。
“我知道现在的社会给女性的机会很少很少。”苏乐渝退后一步,看着沈清辞的侧脸,语气平静而坚定,“面试的时候会被问有没有男朋友、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小孩——好像女性的价值永远和子宫绑在一起。而男性从来不需要回答这些问题。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女性应该主内,应该为家庭牺牲事业,应该把梦想让给丈夫和孩子的需求。”
沈清辞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
“但我不想这样。”苏乐渝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想因为我是女人,就必须在事业和家庭之间做选择。我不想因为我是女人,就要比男人多付出十倍的努力才能被认可。我不想因为我是女人,就要在我热爱的事情上妥协。”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工地的施工噪音。
“雅贲文化,”苏乐渝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是我想要搭建的一个平台。不只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让那些真正有才华、却被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打压的艺术家——尤其是女性艺术家——有一个可以安心创作的地方。没有资本的绑架,没有市场的胁迫,只有作品本身。”
她顿了顿,看着沈清辞微微颤抖的睫毛,轻声说:“清辞,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任何人。没关系。但我下周还会来。下下周也会来。我会一直来,直到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听听我的想法,看看我的诚意。”
她拿起自己的手提包,转身向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辞还站在画架前,画笔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手写画册上,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苏乐渝没有再多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楼梯还是那条生锈的铁艺楼梯,走下去的时候“咚咚”作响。
文创园里依然冷清,几个背着画板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有说有笑的,年轻而鲜活。
苏乐渝深吸一口气,初夏的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和画室里松节油的气味截然不同,却同样真实。
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刚才那些话,不只是说给沈清辞听的。
关于女性在职场的困境,关于那些不公的、隐形的歧视,关于必须在事业和家庭之间做选择的荒谬——每一句,都是她的真心话。
她这个“苏乐渝”是假的,但这些感受是真的。
她曾亲眼见过身边的女同学因为怀孕而被公司变相辞退,见过优秀的女性前辈因为“到了该结婚的年龄”而被搁置晋升,见过太多太多才华横溢的女人,最终被这个社会的潜规则磨平了棱角,收起了野心,把自己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样子。
她不想那样。不管她是谁,不管她的身份是真是假,她都不想。
手机震动了一下。温以宁发来消息:“苏总,见到人了吗?”
苏乐渝回复:“见到了。下周再去。”
温以宁秒回:“她松口了?”
苏乐渝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没有。但至少这次,她听完我说的话了。”
她放下手机,发动车子,驶出文创园。
后视镜里,那栋旧厂房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车流中。
画室里,沈清辞依然站在原地。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缓缓放下画笔,走到矮柜前,拿起那本画册。
她翻开第一页,是《森系心》系列的一幅作品,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那种空洞的溢美之词,而是对色彩、笔触、构图的具体分析,甚至提到了某个角落里几乎看不见的细节。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又翻了一页。
再一页。
再一页。
每一幅画都有评语,有些画她自己都快忘记了,却被人从某个旧画册里翻出来,认真地看着,认真地写着。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看见一行娟秀的字迹:“你不是江郎才尽,你只是太累了。休息够了,我们再出发。”
沈清辞把画册合上,抱在胸前,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照在散落一地的颜料管上,照在那幅尚未完成的、蓝与红交织的画布上。
画室里很安静。
只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轻轻翻动着画架上的草稿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缓慢地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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