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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你的眼睛 这鸡汤都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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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公寓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有人在天幕上随手撒了一把碎钻,远处的霓虹灯变换着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循环往复。
落地窗映出客厅内的倒影——水晶灯的光芒与窗外的万家灯火交叠在一起,把整个空间照得温暖而明亮。
苏乐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财经学》。
书是半个月前买的,扉页上还贴着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几个字——“补课。必修。”
字迹有些潦草,是那天在咖啡厅等“苏”的时候匆匆写下的。
她知道,要真正扮演好“苏乐渝”这个角色,光有美术专业的底子远远不够。
萧家的生意涉及金融、地产、投资,陈雅婷偶尔会在家庭聚会上聊起股市和基金,萧逸尘的书房里更是摆满了各类经济类的书籍和期刊。
她不能每次都像个局外人一样微笑点头,她需要懂,至少,需要看上去懂。
书翻到第三章,货币政策和通货膨胀、凯恩斯的理论、弗里德曼的货币主义、泰勒规则……
一个个陌生的名词在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怎么都排不成整齐的队列。
她的目光扫过一行字,又忍不住倒回去重看,反反复复,效率极低。
但她的姿态维持得很好——背脊挺直,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左手托着书脊,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书页的边缘,随时准备翻页。
这是她刻意练习过的“阅读姿势”,优雅、从容,带着一种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书卷气。
真正的苏乐渝,国立美术学院毕业,艺术史专业,想必也是这样看书的吧。
厨房里传来“滋啦”的声响,是热油遇到食材时发出的欢快尖叫。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葱香从厨房的门缝里溜出来,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客厅。
苏乐渝的鼻子不自觉地动了动,胃也跟着轻轻叫了一声——她今天中午匆匆吃了一个三明治,还是在去第三个画家工作室的路上,边开车边啃的。
那三明治的面包又干又硬,里面的鸡肉柴得像木屑,她啃了两口就扔在副驾驶座上,一直忙到下午都没再吃别的东西。
周阿姨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被磨砂玻璃门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时而弯腰,时而转身,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偶尔能听见她小声的自言自语——“盐放少了”“火候还不够”,带着湘城口音的普通话软软糯糯的,像她做的菜一样,有一种家常的、熨帖的温度。
苏乐渝觉得此时此刻很温馨,要是姐姐在身边就好了。
她正想得出神,玄关处忽然传来电子锁转动的声音——“嘀”的一声,清脆而短促,紧接着是门锁机械结构咬合的“咔哒”声。
苏乐渝的手指在书页上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让耳朵捕捉更多的信息——脚步声,沉稳的、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那种笃实的声响。
是萧逸尘。
她抬起头,往门的方向看去。
玄关的感应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里,萧逸尘正侧身关门。
他的动作有一种经过长期训练才能养成的精确——左手扶住门把手的特定位置,右手将钥匙放在鞋柜上那个固定的凹槽里,力度不大不小,刚刚好让钥匙安静地落下,不会发出多余的碰撞声。
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左臂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衬衫。
衬衫的质地非常好,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间的事,短到可能连一秒都不到。
苏乐渝看见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身上——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书,姿态端正,表情平静,像一个普通的妻子在等丈夫回家。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多久?零点几秒?也许更短。
然后,他的视线移开了,像一阵风掠过湖面,刚刚触及就转了方向。
苏乐渝也低下了头,继续看书。
那一眼的对视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我回来了”的暗示,也没有“你回来了”的回应。
只是两个人目光偶然撞在一起,然后各自避开,像两条平行线在无限远处被误以为有了交点,靠近了才发现,不过是视线的错觉。
但她的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悸动,是因为紧张。
每一次和他对视,她都会紧张——那种被审视、被观察、被放在显微镜下仔细打量的感觉,像一根极细的针,不疼,但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更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
这种未知,比任何明确的敌意都更让人不安的,就像人总是对未知充满恐惧一样。
萧逸尘没有在客厅停留,他穿过餐厅,走向通往露天花园。
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微凉的花香。
他拧开花园角落的洗手池,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
“先生、太太,可以吃饭了。”
周芸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轻声细语,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系着围裙,双手端着菜碟,脸上带着那种做饭的人特有的、满足而期待的笑容。
苏乐渝放下书,起身走向餐厅。
她的脚步在接近餐桌时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古法葱烧关东参——深褐色的海参卧在浓稠的酱汁里,葱段金黄,油亮发光,酱香和葱香交织在一起,醇厚得让人挪不开眼。
鲜松露炒澳龙——雪白的龙虾肉切成大块,和薄片松露一起翻炒,松露特有的香气霸道而迷人,混着龙虾的鲜甜,光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干式熟成和牛配矿物盐——牛排煎到完美的五分熟,切面呈现出漂亮的粉红色,纹理间微微渗出肉汁,旁边配着一小碟喜马拉雅粉盐和几粒黑胡椒碎。肉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焦脆壳,那是美拉德反应最极致的呈现。
鸡油菌炒豌豆尖——金黄色的鸡油菌和翠绿的豌豆尖搭配在一起,颜色鲜亮得像春天的田野,菌香清雅,豌豆尖脆嫩,是这一桌硬菜里最解腻的一道。
松茸炖花胶鸡汤——汤色金黄透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鸡油,松茸的香气从汤盅里袅袅升起,鲜得让人恨不得立刻舀一碗。
苏乐渝站在餐桌前,目光在这五道菜上来回巡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尖叫——天哪天哪天哪,这也太香了吧!这是什么神仙搭配!周阿姨你到底是什么神仙下凡!她看见那道和牛眼睛眯了一下,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
看见那碗鸡汤,她的鼻子不自觉地吸了吸,那股鲜香顺着鼻腔钻进去,直冲天灵盖,让她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虽然周阿姨别的她不敢说,但这厨艺,真的绝了,绝了!
她在心里把“绝了”两个字重复了大概有十遍,才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菜上移开,维持着一个“萧太太”该有的矜持和体面。
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刻意放得很慢,像是这顿饭对她来说可有可无,不过是一天结束时的例行公事。
萧逸尘从花园走回来,手上的水渍已经擦干,袖口解开,正慢条斯理地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在苏乐渝对面坐下,动作不紧不慢,像做任何事一样有条不紊。
他没有看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和牛,放进嘴里,咀嚼,咽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吃的不是经过干式熟成的顶级牛肉,而是一块普通的、用来填饱肚子的蛋白质。
苏乐渝可没他这么淡定。
她夹起一块和牛,放进嘴里——
“哇!”
这个“哇”差点从她嘴里冲出来,被她硬生生咽回去了一半,只漏出了一点含含糊糊的气音。
但那块和牛在她舌尖上绽放的感觉,她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肉的表皮微微焦脆,咬下去的时候能听到一声极细微的“咔嚓”声。
太好吃了。
真的是,太,好,吃,了。
拿起汤勺舀起一勺琥珀色的清汤,她低头,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
汤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从食道一直暖到胃里。
她中午啃的那个干巴巴的三明治带来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都被这碗汤治愈了。
“不得了不得了,”她在心里说,每一个字都带着感叹号,“这鸡汤都快鲜掉眉毛了!”
她又喝了两口,每一口都眯着眼睛,表情满足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她记得小时候——不,是真正的“小时候”,那个还没有成为“苏乐渝”的、属于她自己的小时候——外婆也喜欢炖鸡汤。
外婆会在汤里放红枣、枸杞和几片姜,炖上整整一个下午,满屋子都是那种温暖而幸福的香气。
周阿姨的鸡汤和外婆的不一样,更精致,更复杂,但那种让人从胃里暖到心里的感觉,是一样的。
她尽量保持着“细嚼慢咽”的体面,但嘴巴有自己的想法。
萧逸尘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他看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礼貌性的、装饰性的亮,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食物点亮了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雀跃”的光。
她吃东西的样子,怎么说呢,不算优雅。
她的咀嚼速度有点快,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吧唧”声——她自己肯定不知道,知道了大概会羞愧得把脸埋进碗里。
她夹菜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微微倾身,像怕离食物太远够不着似的,尽管那道菜明明就在她面前。
喝汤的时候,她会把碗端起来,两只手捧着,凑到嘴边,小小口地喝,每喝一口都会满足地眯一下眼睛,然后轻轻叹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的饭菜,好像特别合她的胃口。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却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菜——和牛,他刚才夹的。
他其实没有特别想吃这道菜,但他看见她夹了,而且吃得那么香,那么投入,那么忘乎所以,他就跟着夹了一块。
然后她又夹了龙虾,他也夹了龙虾。她又喝了汤,他也跟着舀了一碗。
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筷子开始跟着她的筷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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