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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此心亦不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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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半山腰一处开阔地时,晏清梧停下脚步。
“歇一刻。”他拍了拍衣衫,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侧身望向她:“对了,你的药很管用,多谢。”
易为雪在他对面坐下,取下背后的伞横置膝上。伞面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而伞骨衔接处则刻着极精细的云纹,一瞧便知这伞为不凡之物。
空气静默一瞬,良久,耳畔传来易为雪的声音:
“你的伤,”她开口,“不只是昨夜那一处。”
与此同时,晏清梧正欲拧开水囊的手顿了顿,抬眼注视着她:“何以见得?”
“你左肩那道疤,是三年前的旧伤。”易为雪的语气像在陈述医案,“疤痕边缘发紫,当年中毒未清干净。每逢阴雨天,会酸痛难忍,对不对?”
少年缄默不言,似是默认。
她继续道:“右肋第三根肋骨曾断裂,接骨手法粗糙,现在应该每逢运功过度就会刺痛。”
晏清梧缓缓合上水囊的盖子。
林间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一声接着一声。
约莫半刻,易为雪放下肩头的药箱,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根长短不一的金针。
“衣服解开。”
晏清梧动作一滞,眼中划过一抹惊愕:…什么?”
“你左肩的旧毒,”易为雪已取出针囊,指尖微动,捻起一根三寸金针,“现在清,还来得及。”
少女抬眼看他,目光澄澈见底,“若再拖半年,毒入经脉,你这只手就废了。”
晏清梧与她对视了半晌,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
他抬手不紧不慢地解开衣衫的系带,动作间甚至还带了几分从容。雪白外袍滑落至臂弯处,露出线条紧实的肩颈,左肩处果然盘旋着一块青黑色的淤痕,狰狞可怖。
小雪大夫,”他微微侧过脸,眼底含着三分玩笑、七分探究,“你平日……都这般给人看诊的?”
易为雪捏着金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不是病人。”她声音平静无波,只将针尖移至烛火上微微一燎,“是同行者。你若废了手臂——”
她抬眸,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他带笑的脸。
“我会很麻烦。”
晏清梧一怔,随即肩膀轻颤,竟是畅快地笑出了声。
“哦,原来如此。”他歪头瞧易为雪,“还以为小雪大夫关心我呢。”
少年故作失望的叹了口气,“看来,是在下自作多情了。”
易为雪眉心微蹙:“别这么叫我。”
他撇了撇嘴,“我偏不,我就这么叫。”
她有些无语,索性不再纠结此事,“会疼,你忍着点。”
“嗯。”
第一针落下,随后第二针、第三针也接踵而至。
晏清梧身体骤然绷紧,额角瞬间渗出冷汗。金针刺入的不是皮肉,而是深埋在经脉深处的、积攒了三年的毒淤,那感觉像有一把刀子在骨血里搅动,痛不欲生。
他紧咬牙关,硬是没出声。
易为雪的手法极快,十二根金针在片刻间全部落位,阵成。
她呼出一口薄气:“好了。”
“半刻钟。”易为雪收回手,随后从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清脉散’,服下后配合金针,能将毒素逼至表皮。”
“多谢小雪大夫。”晏清梧接过瓷瓶,仰头饮尽。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
“张嘴。”唇边递过来一颗糖。
他怔住。
糖是琥珀色的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在晨光下晶莹剔透。
“你……”他喉咙发紧,“随身带糖?”
“嗯,师父教的。”易为雪转开视线,看向林间逐渐亮起的天光,“良药苦口,但苦完之后,总归要有点甜头。”
晏清梧将糖放入口中,甜味瞬间化开,冲淡了满嘴苦涩。
半刻钟后,易为雪起针。
最后一根金针拔出的瞬间,晏清梧左肩的疤痕处渗出暗紫色的血珠。她取出一块手帕,仔细擦拭干净,然后敷上一层青绿色的药膏。
药膏清凉,与肩上的灼热截然相反,瞬间缓解了所有疼痛。
“三日一次,连施七次可清余毒。”她收拾针具,语气依旧平淡,“下次施针是在落雁峡内,你记着时间。”
晏清梧系好衣襟,感觉左肩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看着易为雪低头整理药箱的侧影,睫毛上折射出微小的晨光,而那颗悬在伞柄末端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易为雪。”少年忽然开口唤她。
“嗯?”
“谢谢。”
易为雪闻言,身形一滞,“不必多谢,分内之事罢了。”
他摇了摇头,清亮的眼眸望向她,“不止为治伤。”
“也谢谢你给我那颗糖。”
谢谢你,让我感受到久违的…暖意。
她手指微顿,随即将最后一根金针收入药箱,“嗯,我们继续赶路吧。”
少年颔首,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在山林间渐行渐远。
午时,两人在一处山溪旁歇脚。
易为雪取出干粮——几张烙饼,一包酱肉,还有两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馒头。晏清梧从行囊里拿出水囊,去溪边灌满清水。
“给。”他将水囊递给她。
易为雪接过,却没喝。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水囊里倒了少许白色药粉。
少年挑眉,略有些诧异。
“净水散。”她解释,“山溪看着清,难免有虫卵,喝了会腹痛。”
晏清梧看着她摇晃水囊,药粉溶解,清水依旧清澈。
“还是你想得周到。”他说。
两人坐在溪边大石上,默默吃饼。阳光透过树荫洒下,在水面碎成千万片金鳞。
“小雪大夫。”身旁之人忽地开口,“你师父中的是'噬心蛊'?”
谈到师父,易为雪愣了一瞬:“…是。”
“此蛊无解。”
“医典记载,千月泪可解。”她随后又补充道:“这便是我此行的目的。”
晏清梧沉默片刻:“你知道‘千月泪’现世的代价吗?”
听闻此言,她抬眼望向眼前的少年。
“每一次现世,”他声音低沉,“必伴随血雨腥风。三百年前那场争夺,死了七百余人。一百年前、十年前甚至…更多。”
“所以呢?”易为雪放下了手中的饼,“我不该去找它,是吗?”
寻找千月泪,从来…都不是一件易事。
“不。”晏清梧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说,这条路…会很难。”
“我知道。”
“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
“即便找到了,也可能救不了你师父。”
易为雪沉默了很久。
溪水潺潺,鸟鸣山幽。
“晏清梧。”她第一次这么连名带姓的唤他:“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灵隐宗最后的幸存者吧?”
少年手指猛地收紧,“你怎…?”
她却不答,“你知道灵隐宗那夜会死多少人吗?”
“知道就算活下来,往后余生也背负着血海深仇吗?”
“…”
“但你活下来了。”她望着他,眼神清亮得好似潺潺溪水,“还走到了这里。”
她站起身,走到溪边,俯身掬起一捧水。
水从指缝间漏下,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师父教我,”她背对着他说,“医者有三不治:不治必死之人,不治无心求生之人,不治……不敢面对真相之人。”
她转身,水珠从指尖滴落,又归于溪流。
“晏清梧,我在救师父,也在救我自己。”她声音很轻,却坚定,“若连试都不敢试,我便不配执这回春伞,不配做药王谷的弟子。”
她再度启唇,一字一句,带着坚定的郑重:
“我易为雪,此心不悔。”
少年看向她。
望着晨光中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手中那把素白的伞,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执拗的光。
忽然,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或张扬或无奈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甚至带着些许敬意的笑。
“好。”他说,“那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