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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铃响同行路 ...

  •   易为雪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仿佛是在思考晏清梧话中的意思。

      掌柜忽然开口:“姑娘认识晏少侠?”

      她一怔:“掌柜认得他?”

      “认得啊。”老掌柜笑起来,眼角皱纹深了几分,“晏少侠这半年常来买伤药,每次都是新伤叠旧伤。问他,永远一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老人摇摇头,压低声音:

      “可镇子东头李铁匠说,上月他看见晏少侠为了救几个被俘的药奴独闯黑风寨,单挑了三十多个山贼,”

      “西街卖豆腐的王寡妇也说,她家小子前些天掉进山涧,是晏少侠捞上来的,那手臂…唉…被暗流里的尖石划得血肉模糊,我看了都惨不忍睹。”

      老掌柜推了推眼镜,看着晏清梧离开的方向:

      “这少年人啊……”

      “一身伤都是替别人挨的,嘴里却从来不认。”

      易为雪下意识攥紧了裙角。

      她忽然想起竹林里,他白衣如雪、剑气如雾的样子。那样一个武功高强,笑意盈盈人,怎么会……总是带着一身伤?

      易为雪不知,出了百草堂的晏清梧,其实并没有走远。

      他迅速拐进药铺旁的小巷,背靠斑驳的土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巷子窄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色的泥土,暮色在墙根积成浑浊的阴影。

      左臂的伤口还在向外渗血——不是劫道的山贼,而是昨夜在落霞峰深处,为了清掉最后一波埋伏的毒箭手,硬挨了一刀。伤口不深,却淬了毒,此刻正火烧火燎的疼。

      少年撩开靛青色衣袖,露出底下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血已经浸透了第三层。深褐色的血痂混着新涌的鲜红,在绷带上晕开一朵狰狞的花。

      他并不知道如何绑绷带

      因为——父亲还在时,他从来都不会受伤。晏氏剑法的传人,怎么能让自己狼狈到需要包扎的地步?他总说:“清梧,你的剑要快过伤痛,要永远站在能看见敌人的地方。”

      可父亲不在了,师兄师姐们也不在了。

      他在乎的人,都不在了。

      晏清梧从怀里掏出刚买的金疮药,咬开纸包,将药粉洒在伤口上。劣质的药粉混着汗水和血水,在皮肉上激起一片灼热。他额角渗出冷汗,牙关咬得死紧,却一声不吭。

      四下无人,一片寂静中,只有压抑的、从齿缝间泄漏出来的破碎气息,像濒死的幼鸟最后扑腾翅膀的声音,在这无人小巷里短暂地存在过。

      三天后的清晨——

      易为雪跪在寒玉榻前,最后一次为师父擦拭双手,认真,小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师父的手很凉,不似常人体温指间还残留着药材的苦香。她将那枚温养心脉的暖玉重新系在师父腕上,又将三根金针刺入温琼怀头顶大穴——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重守护,至少能保师父三月生机不绝。

      大师兄宋鹤眠三年前便外出云游,她已飞鸽传信讲述来龙去脉,不出一月他就会回来。

      石室角落的药炉还燃着微火,炉上煨着一壶“九续汤”,卷起袅袅青烟。易为雪盛出最后一碗,用银匙小心喂入师父唇间,尽管大半都沿着唇角流下。

      易为雪用手帕轻轻拭去药渍,然后将一方浸了自己血液的素帕塞入师父枕下。

      她的血,多少能起点作用。

      “师父,”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些决绝,“师父,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听您的话,可这次,恕徒儿做不到。”

      三个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一声比一声重。起身时额上已泛红,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起身时,眼眶微红,却没有泪。

      她走到窗边的药柜前,伸手打开最下层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把伞。

      回春伞。

      伞骨是二十八根温润的白玉竹,伞面是药王谷特制的“天蚕云锦”,伞柄处悬着一枚银铃,展开时如流云泻地。合拢时,伞尖是一截寒铁,可作短刺;伞柄中空,藏着三十六根“寒玉金针”。

      这是师父亲手传给她的。

      “小雪,”她犹记得,师父递伞那日曾说,“医者救世,有时……也需自保。”

      她握紧伞柄,转身走出房门,每一步都带着坚定。

      晨光彻底漫过窗台,将空荡荡的榻照得一片苍白。

      药箱已在肩头,回春伞握在手中。她最后看了一眼师父沉睡的容颜,转身推开石室沉重的大门

      晨光与药香被隔绝在身后,只剩走廊里长明灯投下她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深秋的天还未亮透,整片山林浸在青灰色的薄雾里,迷蒙,叫人看不真切。有白衣少年抱剑倚在谷口那株老槐树下,闭目调息。

      他已在此处等了半个时辰。

      也知道今日,她会出发。

      所以他来了。

      来得比晨光还早。

      左臂的伤经过一夜,疼痛已转为麻木的钝感。他换了药——是三日前易为雪塞给他的,效果比昨日那包好得多。绷带也重新绑过,虽然依旧不算工整,但至少不再松垮。

      晨风带着露水的湿气拂过面颊,他睁开眼,眸色沉沉,望向谷中那条蜿蜒的小径。

      她在里面。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某处莫名安定下来。半年来,他第一次在等一个人时,不是计算着利益得失,不是谋划着如何套取线索,只是单纯地……等。

      雾霭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晏清梧直起身,晨雾里那道青色身影逐渐清晰。

      易为雪仍穿着那日初遇时的衣衫,竹青的布料衬得她肤色愈发清冽,眉眼间却沉淀着某种陌生的平静——如同深秋的潭水,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四目相对。

      易为雪脚步未停,走到他面前三步处站定。

      “晏少侠,”她声音平静,“久等了。”

      “不久。”他说,语气自然熟稔,仿佛他二人是多年挚友一般,“我也刚到。”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谎言。他肩头的外氅还沾着未干的露水,靴边有踩碎的草叶,显然已在此站了不短的时间。

      但他不说破,她便不问。

      晏清梧的视线在她身后稍作停留,最终落在那柄伞上——以及她斜背在身后的一个扁长木药箱。

      那药箱是陈年的黄杨木所制,边角已磨出温润的包浆,箱盖上阴刻着一枚简朴的九叶草纹。箱子显然有些年头了,却保养得极好,与她肩上那把崭新的素白绸伞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一个承载着过往,一个面向着未来

      药箱旁,便是那柄伞。通体素白的绸面,伞骨泛着淡青色玉石般的光泽。伞面收拢时长约三尺,恰好与她纤瘦的背影相称。伞柄末端悬着的银铃,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如私语的声响。

      “伞也是武器?”他问得直接,目光却扫过那只沉静的药箱。

      易为雪侧头,目光掠过自己肩头的药箱与伞,淡淡道:“防身之物而已。”

      她没说谎,但也没说全。晏清梧识趣地不再追问——江湖人,谁没有几样不愿示人的底牌?

      两人并肩走上出谷的山道。

      晨雾渐散,林间鸟鸣渐起。易为雪背后的银铃与药箱随着步伐规律地轻响,一清脆,一沉稳,像在为这沉默的行程打着独特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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