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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竹立,白月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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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两人再度踏入青石镇。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木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药草和腊肉,与之前没什么不同。晏清梧熟门熟路地走向镇东头的客栈。
客栈招牌简单,就两个字——“归家”。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倚在柜台后打盹,听见门响睁开眼,看见晏清梧时眼睛一亮。
哟!小晏!”她快步迎出来,目光在易为雪身上转了一圈,笑容更深,“这位是?”
“易姑娘,我朋友。”晏清梧放下药箱,“两间上房,住一日。”
老板娘一边取钥匙一边笑:“哎呦,上次你救我家小子的事,还没好好谢你呢。这次房钱饭钱都算我的,不许推辞!”
晏清梧叹了口气,眉心微蹙,那份惯常的潇洒里难得透出点真切的无奈:“红姐,真不用……”
“你个小兔崽子,跟红姐还来这套?”老板娘眼一瞪,直接把钥匙拍在他摊开的掌心,铜钥匙撞出清脆的响,“二楼东头那两间,窗子朝后山竹林,安静。热水等下就让小山送上去。”
她忽地往前倾身,目光略扫过门边那道青色身影,又转回来盯着晏清梧,声音压得又低又实:
“我看这姑娘挺好,配你。”
晏清梧呼吸一滞,指尖下意识蜷起,钥匙硌得掌心生疼。他别开脸,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点罕见的狼狈:“红姐……别闹。”
廊下,易为雪正背身而立。
她微微侧着头,一手持伞,另一手捏着素帕,正沿着伞骨的纹理缓缓擦拭。雨水在绸面上聚成细珠,被她指尖一压,便无声滑落,在青石地上洇开深色的痕。此刻少女的注意力全然在伞上,长睫低垂,神色自若,仿佛身后的一切私语、打量、乃至这客栈里氤氲的人间烟火气,都被那柄素白的伞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房间确实清静,一片沉寂中,唯余呼吸声落针可闻。
易为雪推开窗,窗外是客栈的后院,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再远处就是连绵的青山。雨后的山峦笼在薄雾里,青翠欲滴。
她将伞靠在窗边,开始整理药箱。
易为雪平常的话语极少,不是不愿说,而是…不知该说什么。
以前她的世界里只有枯寂二字可言,无知无觉,无悲无喜。
可现在…好像有什么变了。
窗外一只山雀掠过枝头,带起树梢的震颤。易为雪抬头,望向逐渐沉寂的小镇。
傍晚时分,红姐张罗了一桌饭菜,都是山野家常菜:清炒笋尖、蘑菇炖鸡、凉拌野菜,还有一壶自酿的米酒。
三人围坐一桌,红姐是个话多的性子,说起镇上的趣事、她那个调皮的儿子,以及这些年见过的江湖客。
易为雪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追问一句:“然后呢?”
时间一晃就过了半晌。
“小晏啊,”红姐给晏清梧夹了块鸡肉,“你这次来,还是为那件事?”
晏清梧轻轻点头:“嗯,我们明日进落雁峡。”
话音刚落,红姐的神色凝重几分:“小晏,近来峡里不太平。半个月前,镇上的猎户老赵进去采药,到现在都没出来。听说前几日他儿子带人去找,只找回一只鞋,鞋上……有血。”
她略微附身,声音也压得极低:“他们都说,峡里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不是不干净的东西。”晏清梧放下筷子,“是有人不想让人进来”
红姐一愣:“你是说……”
“红姐,”晏清梧打断她,“这几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门。门窗关好,尤其是后半夜。”
此言一出,红姐脸色白了几分,连连点头。
饭后,易为雪帮红姐收拾碗筷。而晏清梧则出了客栈,说是去镇上买些明日进山的干粮。
等易为雪洗好碗,回到楼上时,窗外的的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房间里有些昏暗,不过倒也不影响视物。
她没有点灯,而是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的后山。
山影如墨,一片沉寂。唯有客栈后院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影影绰绰,显出模糊的轮廓。单薄的树梢在风中轻轻摇晃,好似在低声耳语,诉说什么秘密。
易为雪拿起放在窗边的回春伞,手指一点一点地抚过伞骨,像是爱抚。
伞骨冰凉,但在她掌心渐渐温暖起来——这是认主的表现。师父曾说,回春伞有灵,只认心地纯净、医者仁心之人。
万籁俱寂中,窗外忽然传来点点极轻的声响。
不是风声,是衣袂破空声。
易为雪手腕一翻,回春伞无声展开,伞面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月白色荧光。她屏住呼吸,透过窗缝向外看去——
后院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三个好似鬼魅般的黑影。
而晏清梧,正抱着剑,站在他们对面。
“呦,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晏少侠吗,”疤脸人的声音嘶哑难听,带着几分轻蔑,“这次,你逃不掉了。”
晏清梧抱剑而立,银白的月华流照在他半边侧脸,雾蒙蒙的,叫人看不真切。
少年似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挑眉:
“嗯?”
“我为什么要逃?”
他冷嗤一声,语气带着点不屑:“就凭你们几个,还不足以伤我。”
似是没料到眼前之人如此嚣张,“那明日落雁峡……”疤脸人顿了顿,袖中隐约有寒光闪过,“就不只是多一具尸体那么简单了。”
话音未落,四人同时出手!
不是刀剑,是暗器——漫天淬毒的银针如暴雨般射向晏清梧!
聆霜剑仍在鞘中。
他只是足尖微转,身形如烟,竟从那片细密的针雨缝隙间飘了过去。白衣在月下曳出一道清冷的弧,再定睛时,他已立在疤脸人身前三尺。
“叮——”
剑鞘与某种金属撞击,霎那间迸出火花。
疤脸人的袖中滑出一对子母鸳鸯钺,刃口处泛着幽蓝的光——旁人一看便知是淬了剧毒。
“晏清梧。”他狞笑着,面容几近扭曲,“你当真以为,我们七绝门只有这点本事?”
另外三人已呈合围之势,手中各持奇门兵刃,分别为:□□、判官笔、峨眉刺。
晏清梧神色不变,只是握剑的手略紧,出卖了他此刻的紧张。
不是因为担心自己打不过,而是…担心她的安危。
思及此,少年微微侧头,目光看向易为雪藏身的窗口。
用只有她能看懂的口型,说了三个字:
“别出来。”
窗内,易为雪静立未动。
她看着院中那道被四人围攻、却依然从容的身影,看着他剑鞘翻飞,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到毫厘,每一次规避都惊险万分。
随后她看见——疤脸人垂在身侧的左手,正悄悄摸向腰间。
那里突兀地鼓出一块,是机簧暗器的轮廓。
与此同时,晏清梧也看见了。他剑势一变,想要抢攻,却被□□缠住剑鞘,慢了半拍。
疤脸人扣动了机簧“嗖—”的一声,划破了寂静的长夜。
三枚透骨钉呈品字形射出,直取晏清梧上中下三路。
千钧一发之际——
“唰!”
一道素白的光影自二楼窗口掠下。
不是人,是伞。回春伞于空中倏然绽开,伞面飞旋如皎月,不偏不倚,正正拦在三枚铁钉的轨迹前。
“叮、叮、叮!”
三声清响,透骨钉应声斜飞,深深钉入老槐树干。
伞面一收,易为雪执伞落地,青衫拂过阶前尘,伞尖轻点,人已静立于晏清梧身侧。
月华洒在她肩头,周身气息沉静如深潭。
四名黑衣人动作骤僵。
疤脸人死死盯着她手中的伞,嗓音发干:“回春伞……药王谷的人?”
易为雪未答,她只是微微颔首,深深地望了晏清梧一眼。
那笑意如月破云层,明亮,释然,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
骄傲。
“自我介绍一下,”易为雪开口,声线清凌,“药王谷当代传人,回春伞之主——”
“易为雪。”
身旁的少年极为自然的接过话:
“以及——”
“我的同行者。”
尾音落下,两人同时袭来。
晏清梧的剑终于出鞘——不是劈,而是点。剑尖如寒芒般乍现,点向疤脸人的麻筋,逼得他几乎撒手弃钺。
而易为雪这边则是伞面再开。只是这一次不是防御,是进攻。伞面旋转带起的气流卷起地上落叶,遮蔽了黑衣人的视线。落叶纷飞中,伞骨间寒光一闪——
三十六根金针,如星河般倾泻而下,不是射向人,是射向穴位。每根针都精准地钉入黑衣人周身大穴,伤不了性命,却只堪堪封住行动。
疤脸人欲退,剑已封住去路;欲挡,金针细如牛毛,无孔不入。
三息之后—
四个黑衣人僵立原地,动弹不得,唯有一双眼珠还能转动,写满惊骇。
晏清梧收剑于鞘,走到疤脸人面前,从他怀中摸出那个机簧暗器,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进井里。
“我说了,你们伤不了我。”
他回头,看向易为雪。
易为雪正收伞,金针已悉数收回伞骨。她迎上他的目光,略微颔首。
晏清梧转回头,面对动弹不得的四人,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落雁峡——”
“我们会去的。”
风雨无阻,此行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