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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为师涉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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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炉里的火苗在最后一次尽力的跳动后,终是熄灭了。
易为雪坐在床边,目光却紧紧盯着手中最后一碗药汤,琥珀色的液体浮着细碎的玉骨竹沥,沉沉浮浮,不时掀起一点涟漪。顾不得犹豫,她扶起昏迷的温琼怀,瓷勺抵开她苍白的嘴唇,一点、两点…每一滴药汁喂得极慢,纤细的腕骨因紧绷而微微颤抖着。
半个时辰后,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
易为雪顿时大气都不敢出,屏住呼吸,看着她脸颊渐渐泛起血色,干裂的嘴唇嚅动着吐出两个字:“……小雪。”
少女明显松了一口气,“师父!你终于醒了,可吓坏我…”可话音未落——
那抹血色骤然褪去,快得像被无形的手一把抹净,不曾出现过。温琼怀猛地弓起身,呕出的黑血溅在面前的素被上,绽放出朵朵血梅。
易为雪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床前施针,可一向平稳的手这回却抖的不成样子,险些连针也拿不稳。
一根,两根…银针刺入温琼怀干枯嶙峋的身体。可回应她的,是一片蓦然的死寂,没有反应,没有生机。
师父…求求你…快醒过来吧…
“不…师父…别…丢下我一个人…”她张口,声音已带上了几分哽咽。
少女明明早已六神无主,但她还是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搭上温琼怀的脉,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冷黏腻。脉象起初还有微弱的滑动,渐渐地,竟凝成一条死寂的直线——不是虚弱,是彻底的…空洞。
之前看过的古籍上一行朱砂小字在脑海中浮现:
“脉若冰封,天命当绝。绝非人间药石可解,唯有神器千月泪,命线相换,可向天争一线。”
“哐当——”
药碗从她手中怦然滑落,碎瓷混着黑色的药汁溅上墨绿裙角。易为雪不可置信,踉跄着后退,一不留神背脊撞在药柜上,满格的药材簌簌震落。十年来背过的药方、辨过的草性、救过的人命,此刻都变成尖锐的、滴着血的碎瓷,一片片扎进她四肢百骸。
心头的钝痛一阵接一阵传来,仿佛呼吸间都带着翻涌的血气,如同附骨之蛆般侵占着她的心,撕咬着,啃噬着。
原来医者的尽头,是看着最重要的人在眼前一寸寸冷却,而自己空有一身医术,却连她腕间那一寸脉搏都留不住啊…
师徒相识十余载,原来…终究是要分离的啊…
可师父,我偏不想分离。
她仍不死心,想着明天再去山脚下打听打听。
次日,东曦既驾,扶桑已至。属于夜晚的那仅存的一点墨色也完全消散,显露出清晨阳光映射下独有的通透色调。天光渐渐破晓,淡青色的天空却还坠着着几颗星子,大地迷蒙飘渺,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梦幻,令人觉得不真实。
山下,青石镇。
这青石镇依山而建,一条青石板主街贯穿全镇。街两旁多是药材铺子——无他,只因这是进出落霞峰的最后补给点,人人经过这里都会停下来歇歇脚。
易为雪换了身干净的青色布裙,仍是简朴的款式,却衬得她整个人如同谪仙般清冷,眉眼间已有几分悲天悯人的神性。
掌柜的,请问您这可有治寒毒的药材?”
老掌柜扶了扶金丝眼镜,打量了她片刻,旋即摇头:“抱歉姑娘,我这里没有治疗寒毒的药材,想必姑娘也知这寒毒的厉害之处吧?不是区区草药便能治好的。”
易为雪的神情有些沮丧,但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裙角——还是没有,这已经是她打听的第七家药铺了。
她好像又想到了什么,眼神倏然亮了起来,“掌柜的,那您知道千月泪在哪里吗?”
明知毫无希望,可心底却有一丝隐秘的期待,万一…
掌柜有些讶然,没想到这小姑娘对千月泪也感兴趣,“哟,姑娘,你也想找千月泪?”
“诺,既然你想知道,”他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外人听到似的:“那我偷偷和你说,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啊”
易为雪连连点头应好。
“千月泪…就在…药王谷!”
话音未落,晏清梧带着清朗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少年人的恣意,“这消息是假的,千月泪不在药王谷。”
人还未至,声却先到。
药铺门帘被掀开,有人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与满屋药香格格不入的血腥气。
易为雪下意识回头望去——
来人穿着靛青色劲装——那种靛青,是深山老潭的颜色,沉郁而内敛。布料是上好的棉麻,剪裁利落,袖口紧束,腰间系着深褐色腰带,挂着那个熟悉的黑檀木剑鞘。
易为雪这才反应过来,是那日救了她的少年。
他换了装束,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不再是竹林里那个飘逸如谪仙的白衣剑客,而是更像一个行走江湖、刀口舔血的浪子。靛青色不似白色那样洁净,衬得他肤色更深了些,脸庞在药铺昏暗光线下,显出几分棱角。
但那双眼睛没变。
它们在看到她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宛若深不见底的深潭里投入石子,漾开一圈圈惊喜的涟漪。
随后,那点涟漪被迅速压下。
之前在竹林时她没来得及细看,直到这时,易为雪才发觉眼前少年生了双极为漂亮的眼眸——
那是一双标准的、甚至可以算得上风流的桃花眼,眼型偏长,内眼角微微下勾,眼尾却上扬舒展,说春风裁出的一瓣桃花轮廓也不为过。睫毛浓密修长,垂下时在眼睑投出浅淡的影,簌簌的,抬眸时便如蝶翼轻振。
少年的眸色是特别的琥珀褐,倒和她的有些相似,却并非纯黑,而是在光下会透出一种清透的质感,像深秋的潭水,静时能映出整片天空。但最动人的是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棕色环,平日隐在深处,唯有当他情绪激荡,或是迎着正午阳光时,那圈金色才会显现——如同沉寂的炭火深处,未灭的星芒,一如此刻。
晏清梧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意外的笑:
“易姑娘?真巧。”
他声音压低了些,比那日竹林里更沉稳,却依旧清冽。
易为雪愣了愣。眼前这人……真是竹林里那个踏叶而来的白衣少侠?可这身靛青劲装,不知怎的,竟与她身上的青色布裙出奇的…相配。
易为雪还没说什么,掌柜的先不乐意了,“嘿,你小子说是假的就是假的?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消息,千金难求!”
“哦,”晏清梧挑了挑眉,“那又如何?”
掌柜的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这小子三天两头到他这里买药,也算他的半个老顾客,可偏生这嘴又毒的厉害,叫人无可奈何。
那天送易为雪回去后,他将整个药王谷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看到千月泪的影子。
又被骗了啊…他想。
也不能怪他被骗,目前江湖上有关千月泪的传言五花八门,令人难辨真假。
“嗯,好巧。”被他一打岔,易为雪暂时忘记了千月泪的事,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左臂上,“你这是……”
靛青色的袖口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深色痕迹——凭借行医多年的直觉,易为雪很快就认出,那是血浸透后又干涸的印记。布料被利器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隐约可见底下包扎的白布。
晏清梧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咳,无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
他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掌柜的,再来三包金疮药。”
掌柜刚才还带着怒气的脸瞬间如三月的春水和煦,“哎呀,晏少侠不早说是来买药的,我这还以为是要来掀我的铺子呢,失礼失礼。”
少年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不语。
动作间,左臂那处伤口被牵动,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很细微,甚至都没什么表情,却被易为雪捕捉到了。
不多时,掌柜包好药递过来,晏清梧伸手去接。
易为雪看到那只手——骨节分明颀长,指腹有薄茧,手背上有几道陈年旧疤。此刻,掌心还缠着绷带,向外渗着点点殷红。
易为雪忽然开口:“你这……新伤叠旧伤?”
晏清梧动作一顿。
少年转过头看她。药铺窗棂透进的微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影。靛青色劲装领口微敞,露出半截白皙的锁骨,上面有一道已经愈合的、淡淡的箭痕。不细瞧根本发觉不了。
“嗯。”他应得轻描淡写,接过药包塞进怀里,“昨天遇到几个劫道的,顺手收拾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朝她走近两步。
距离一下子被拉近,易为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着一种……竹叶的清气。
这味道很奇特,像他刚在竹林里打完架就赶来了。
晏清梧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那声音几乎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而且啊……”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快得像错觉:
“我得看着点某个不怕死的采药姑娘。”
“免得她下次被蜂窝砸了,没人救。”
说完,他直起身,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可易为雪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摩挲剑柄——一个下意识的、紧张的小动作。
“你也要找千月泪?”他忽然问道
易为雪敏锐的捕捉到了话中的关键字,“也?原来你那日是…”
少年将一根手指抵在她唇边,“嘘,不要说出来。你只要知道,我们——是同类人。”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靛青色背影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拔。走到门帘处,他回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易姑娘。”
“嗯?”
“药王谷那条路……”他声音很轻,“最近不太平。”
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若真要找,等我三日。”
旋即,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
“我伤好了,顺路。”
“三日后卯时,药王谷外见。”
说完,他掀帘出去。靛青色身影没入街上的人流,像一滴墨融进深潭,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