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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识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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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解除,易为雪睁开眼睛时,那人已收剑入鞘,将她放到了地上。
在空中时不显,可落到地面上,易为雪发觉出眼前之人身量极高,竟比她高出一头有余。
少年背光站在竹影里,初熙的晨光从竹叶缝隙间撒下点点光斑,在他周身镶了一圈朦胧的金边。竹林间那身白衣亮得晃眼——不是单调的纯白,而是象牙白,衣料在簌簌光线下有流水般的暗纹涌动着。
轻盈的外袍制式宽松,手腕处的袖口用银线绣着极简的卷云纹,随着他呼吸若隐若现。腰间以青色丝绦系着,与竹林融为一体,好似浑然天成。绦带上别着一柄剑——剑鞘是哑光的黑檀木,朴素得与这身华美白衣格格不入。
腰身劲瘦,却不失力量,看得出是常年习武之人。
少年柔顺的长发用一根银竹色发带束起,金线绣出将开未开的鸢尾,花心藏着一缕欲飞的光。
有几缕碎发逃逸出来,沾着竹林间氤氲的水汽贴在额角,平添了几分英气。本该是多情的桃花眼,眼神却清澈得像竹叶上未干的露珠,一丝杂色也无,映着她的身影。
他的眉形生得极好,仿佛是水墨画里最写意的那一笔——不是剑眉的凛冽,也非柳眉的柔婉,而是如远山含黛,在眉峰处有一个极清隽的转折。转折下方,眉尾将尽未尽处,恰恰点着一颗朱砂痣。
那痣不是寻常的褐或黑,而是真正的朱砂红,鲜艳得像谁用最细的笔、蘸着初凝的鲜血点上去的。不大,只米粒大小,却显得格外醒目。
最妙的是位置——若再偏上半分,便成了额间花钿,未免有几分女气;若垂下半分,又落进眼眶阴影里,则失了神采。偏偏在这个位置:当他垂眸时,痣隐在睫毛的影下,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可当他抬眼时,痣便跃然眉尾,像一句未来得及说出口的鲜红誓言,或者说,更像是邀请。
鼻梁挺直,唇色极浅极淡,偏嘴角又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常年如此,已成了习惯。
要数最特别的还是他的肤色:不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而是带着一种干净的、温润的白,如同月华般流转着光彩。
真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与此同时,少年也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
目光从她沾泥的青色布鞋,浸染露水的裙裾,因挽袖卷起露出的纤细手腕,最后停在她脸上——那是一张白皙的面容,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却已能窥见几分明艳动人。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最特别的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仿佛深山里的潭水沉寂,却人带着些稚气。而此刻那里面映着他的身影,再容不下其他。
青色布衣,白色长衫。
两人站在这竹林晨雾中,竟像一幅天然相配的画卷——她是竹影,而他是月光。
少年甩了甩剑尖——其实根本没有灰尘,挑眉望向她:“来采药的?”
易为雪颔首,青色衣衫随动作轻轻摆动。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指尖指了指地上毒箭残骸:“多谢少侠相救。这些人是……”
少年言简意赅,“来抢生意的。”他用剑鞘漫不经心拨开箭矢,“这片山头的‘玉骨竹沥’,有人不想外人采。”
“你也是来采药的?”易为雪有些疑惑——这人气质清贵,举止间自带一股疏朗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为生计奔波的药师。
听闻此言,少年倏地弯了弯唇角。
这一笑,嘴角那颗一直藏着的小虎牙便露了出来——那是他身上唯一的、带着稚气的细节。
“我?我来找样东西。”
他的语气略微顿了顿,像是觉得这般解释不够,又飞快地补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
“顺便看看,是谁这么不怕死,敢单枪匹马闯落霞峰。”
在他身上,易为雪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叫“意气风发”。不过短短几息,这人的少年感几乎快要溢出来。
不是刻意的、伪装出来的,好似是他生来便是如此…恣意潇洒
可眼前之人仿佛并不急着离开,反而略微后仰,倚在一竿修竹上。竹竿被他压得微微弯曲,又弹回原状,震落几滴晶莹的晨露。他抱着剑,好整以暇地打量她——目光坦荡清明,不带一丝狎昵,倒像是像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
地上孤零零地躺着一只箭头,箭身上刻着云纹,一看并不是凡物。
他的目光扫过,眸色暗了些,随后嘴角又很快挂上了笑意。
“你篮子里那株七星草,”他忽然开口,“不对。”
易为雪眉心微蹙,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急忙蹲下身查看,她随师父学医多年,不可能认错草药。青色裙摆随着蹲下的动作铺开在湿润的泥土上,如同碧波荡漾。
“不是草药挖错了,是根须断了一半。”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它的药效只剩三成。下铲时要再深三寸,斜着入土——这山上的土多碎石,直着挖必断根。”
说话间,他左手食指与中指一并,从地上拈起一粒小石子
甚至没转头
指尖一弹——
“咻”的传来一声破空轻响。
与此同时,十丈外竹丛中传来闷哼,一道黑影从竹梢跌落,再无声息。
“哦,”少年这才恍然若觉,“原来还有个漏网之鱼。”
他嘴角那点笑意明显扩大了,带着少年人那种做了好事、又刻意装作满不在乎的得意劲儿。一双亮晶晶的,像晨星落进了竹林里。
易为雪再次郑重道谢,随后将那株将七星草重新埋好,提起竹篮转身欲走。青色背影在竹林里显得格外单薄。
“等等。”
少年忽然开口。
他离开倚靠的竹子,抬脚走到她面前。银白衣摆拂过沾露的草丛,却未染上半点污渍。
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眼前之人微怔,似是陷入回忆。易为雪见他不言,伸出指尖在他眼前晃了晃,“少侠?”
他这才回过神来,“哦。”
易为雪想起来自己还没有问他的名字,迟疑着开口:“敢问少侠姓名,来日必会报答,我叫…”
少年出声打断,“晏清梧”,他认认真真回答道,“我叫晏清梧。”
不知想到了什么,白皙的脸带了些捉弄人的恶趣味,“我还知道你叫易、为、雪”
她惊愕不已,“你…你怎么知道…我们见过吗?”
“这个啊—”晏清梧故意拉长了尾音,“药王谷的易神医,医术超群,在下略有耳闻。”
听到这话,易为雪的疑惑才打了几分,“不敢不敢,晏少侠谬赞了。”
“嗯哼?怎么样,我厉不厉害?”眼前之人的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确实厉害,”易为雪真诚赞道。
此时沉璧熔金,暮色四合,羁鸟归林。少年望了望不远处的天色,“姑娘家只身一人太危险了,我送你回去吧。”
易为雪有些意外,没想到到他的心肠这么好。可不待她拒绝,晏清梧已转过身唤她,“愣着干什么?走啊。”
晏清梧想,这姑娘挺好的,就是感觉脑子不太好使。
他真的一路送她到山口。
回竹居的路上并不太平,途中又遇到三波埋伏——可这个叫晏清梧的少年似乎对这座山的地形和埋伏点了如指掌。每次都未等对方完全现身,剑气已至。
但那柄聆霜剑始终未出鞘。
只是足尖轻点,或衣袖一挥,竹丛间便传来兵器落地声和仓皇逃窜的脚步声。
到山口时,天色已完全沉了下去
距离竹居不远处,易为雪停了脚步,转身琥珀色的眸子染上了一点笑意:“晏少侠,今日多谢你。”
晏清梧没有料到她突然停下来,险些撞上,却又极快的拉开了一点距离。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他的耳根泛红,说话也有些结巴“没…没事…举…手之劳!对!举手之劳!”
为雪还想说什么,他已飞快地转身。
月白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白鹤展翼。几步之后,那身影已没入竹林深处,只有声音随风飘回:
“最近别独自进山了——”
有些不太自然的尾音萦绕在竹林中,渐渐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