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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聆霜惊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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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破晓时分,祁凛山间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冽与混沌。清冷的天空仿佛被水洗过,染上一种淡淡的青灰色,云层低垂翻涌,边缘透着朦胧细碎的微光。崖边的岩石湿漉漉地浸着冷意。草木上挂满未晞的雨珠,每一阵风过,都带起细碎的水雾。
远处一白衣少年执剑立在崖边,原本洁白无瑕的衣袍早已被夜雨浸透,下摆染上一片泥泞,山谷晨间的雾气凝在他手中的剑上,也使他的面容不真切了几分。锋利的剑尖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少年的唇角漾开一点笑意,如同三月春水,“就你,也想杀我?”虽是笑着,却令人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对面那人被迫仰着头,狼狈不堪,二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咽喉与剑尖之间仅隔一寸,少年没动,眸色沉沉,但声音比浸透衣衫的雨水更冷:
“千月泪的下落。”
他薄唇轻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说。”
黑衣人面如金纸,气息已微弱如风中残烛,显然只存一口气,可却仍然紧闭牙关:
“无可……奉告。”
话音未落,少年像是听见了极有趣的事,眉梢轻挑,眸中掠过一丝玩味。
他故作怅然地叹了一声,那叹息轻飘飘的,裹着几分虚假的遗憾:“唉……原以为你能说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说话间,剑尖又悄无声息地递进一分,刃口贴上黑衣人的脖颈,留下一道又长又细的血痕。
他话音微顿,随即唇角徐徐勾起——只是那笑意不再含半分温度,反而透出些孩子气的、近乎天真的恶劣。
“可现在看来,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
少年偏了偏头,语调轻快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如何:
“那我便送你一程好了。”
正欲动手,那黑衣人面上蓦地闪过一丝惶急,仓皇喊道:“别!我说……我说便是了!”
少年这才不情不愿地撤了半分剑势,神情间竟流露出几分货真价实的失望,轻啧一声:“早这般识趣,何必白受这些罪?”
他旋即又弯起唇角,那笑意如春冰乍破,却无端令人脊背生寒:“说吧,千月泪在何处?”
“等等!”黑衣人急声道,“我告诉你,但你须发誓……事后放我一条生路。”
少年状似认真地思忖片刻,唇边笑意愈深:“好啊,一言为定。”
黑衣人却仍存疑虑,声音发颤:“若……若我說了,你仍要杀我……”
“怎会?”少年微微偏首,眸中光色清亮,竟透出几分无辜,“江湖上谁不知‘寒竹影’一诺千金?这名声,你总该听过吧?”
黑衣人神色游移,目光在少年坦荡的面容上逡巡片刻,终究咬牙道:“……好。”
他咽了咽干涸的喉咙,声如蚊蚋:“千月泪……就在……药王谷。”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少年满意地颔首,眼中笑意如星子闪烁。
“好了,既然我已知它下落,那你便该——”
话音未落。
黑衣人陡然僵住,愕然垂首,怔怔看向没入自己胸膛的剑柄。鲜红温热的液体正沿冰冷的金属蜿蜒而下,他却只觉浑身发冷。
“你……你不是说……”他嘴唇翕动,每一个字都挟着血沫,却又异常艰难。
少年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帘,仿佛只是在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埃。
“你既已无价值,便再无活着的必要了。”
黑衣人瞳孔骤缩,眸中最后映出的,是少年那张含笑的脸——那笑意清浅如初,却比剑锋更冷。
“啊,忘了说。”
少年轻快地歪了歪头,语调轻飘飘的,像在分享一个无足轻重的秘密:
“寒竹影重诺——可那与我晏清梧,又有什么相干?”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倏然抽剑。
血光溅起的瞬间,他已起身,随手理了理微皱的衣袍,将聆霜剑收回鞘中。剑身归鞘的轻响,在寂静的晨风里格外清晰。
他抬眸望向远山深处,仿佛能穿透层峦看见那座隐于雾霭的山谷,轻叹一声:
“看来……得去一趟药王谷了。”
说罢转身,白衣拂过沾露的草尖,踏着渐明的天光,翩然没入山岚深处。
天光乍破的清晨翻涌着雨后的冷意,已是初秋,无端地又加深了凉意。昨夜的秋雨湿润了整片落霞峰的竹林,竹叶经过雨水的冲刷更显青翠,墨黑的石板路有些湿滑,泛着盈盈水光。有一绿色身影于山林间不断穿梭着,好似不觉寒意。
易为雪的指尖还沾着泥土的潮气,正神色焦急寻找着什么。
她身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裙——不是竹子那种鲜亮的翠青,而是雨后山峦那种沉静的黛青色。裙裾简朴,几乎没有任何绣样,只堪堪在腰间用深一色的青布带束紧,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腰身。上衣的袖子为了方便采药,被裁成窄袖,袖口向上卷起两折,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手腕处还沾着一点新泥。
长发用一枚半月白玉松松绾住。那玉色如凝住的月光。只在她转首时,才在乌发间掠过一抹凉光,仿佛云隙中漏出的真月。额前几缕碎发被雾气打湿,衬着她脸颊愈发清瘦。青色身影在竹林里几乎要被隐没——若不动时,仿佛一竿修竹。
她已经在这片竹林里寻一夜——昨天师父忽然犯病,至今昏迷,而救治她所需的“玉骨竹沥”就在这附近。竹篮将满未满,发间不知何时落了一片枯黄竹叶,衣衫下摆已被露水浸透成深青色,可她恍若未觉。
自易为雪记事起,师父的身体便不大好,似乎是早年间落下的寒毒,到如今早已是强弩之末。
易为雪正边想去挖一株七星草时,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她下意识抬头。
只见三支泛着幽蓝光泽的短箭钉断了上方竹枝,箭头还冒着丝丝缕缕黑气,一看便知有毒,随后连带一个硕大如斗的蜂巢直直坠落!
蜂巢表面爬满黑黄相间的铁针竹蜂——这是落霞峰特有的一种蜂,这种蜂的尾针能轻松刺透人的皮肤,同样含有剧毒。与此同时,断裂的竹枝间还有两道黑影正从更高处扑下,向她袭来。
易为雪暗道不妙,今日她出门急,没来得及带上回春伞,这可如何是好?
霎那间,时间仿佛被凝固般停滞不前。
易为雪甚至能看清蜂巢表面蜜蜡流动的纹路,能闻到那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
电光石火间——
一片云,或者说,一道月光,从更高处的竹梢悄然滑落。
不,那不是跳跃,是飘落。
白色衣袂如鹤翼般展开,脚尖轻点,踏着层层竹叶借力。每一次点足,竹梢只微微下弯,甚至连竹叶上的晨露都未震落几颗。
少年落在她身前五尺处,足尖点在青苔上,落地无声,踏雨无痕。
蜂巢已至头顶三尺,千钧一发之际——
剑出
不是她听说的江湖传闻中那种凌厉刺目的寒光,而是一片朦胧的、流动的银雾,反倒有些柔和。易为雪后来回想,才明白那是因为剑速太快,剑身在空气中留下的残影。
飘渺的银雾卷过蜂巢,没有意料之中的巨响,只有耳边细微的“簌簌”声——蜂巢在半空中化为均匀的粉末,如同雪花四散。那些凶恶的铁针竹蜂慌乱不已,振翅欲逃,却似撞上一堵无形墙壁,在他身周三尺外纷纷坠落。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少年旋身凌空,宽袖如云卷,易为雪还没有回过神来,有力的臂膀揽过她的腰身,含着笑意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姑娘,得罪了。”
少年垂眸看她,“闭气。”
声音清冽,像是清晨的第一滴露水落在台阶上,带点回甘。
易为雪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见他右手剑尖斜挑——那三支将要坠落的毒箭被剑气卷起,旋即原路射回上方竹丛,与此同时传来两声闷哼。
竹影晃动,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