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清梧》林深闻杳

2、月泪江湖

　　千月泪，乃一神器，不轻易现世。上古时期，月神望舒目睹人间因果纠缠，爱恨难解，遂留下一滴慈悲泪，泪坠尘凡，名千月泪。此物为一泪滴型琥珀，内蕴五色流光流转，夜发月辉。每一色都分别对应追因溯果、悬壶济命、千面玲珑、顾梦长明、月栖疏影。为江湖千年争夺之秘，有得千月泪者得天下的江湖传言。

　　当今江湖有三大宗门成三足鼎立之势，灵隐宗、青玦宗、云戚宗，这三大宗门势均力敌，相互制衡。可自从位列宗门之首的灵隐宗一年前一夕之间惨遭灭门，血流成河只有少数外出做任务的弟子幸免于难。

　　霁凛剑断，清弈身陨

　　此事一出，江湖皆惊，随后便迅速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试想是何方神圣将天下第一大宗于一夜之间屠戮殆尽？且毫无踪迹，无声无息。这才是最令众人毛骨悚然的。一时间，江湖人人岌岌可危。

　　但才短短一年不到，江湖上一扫过去的沉闷，各大势力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无他。

　　千月泪，现世了。

　　不怪易为雪如此惊讶，此物为江湖第一神器，上一次千月泪现世是在十年前，且每次出现天生异象，洗月当空。每次千月泪现世，总会招来大批心怀叵测之人。

　　原本它约百年才重降世间，可不知为何区区十年便再次出现。

　　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可这并不影响人们争得头破血流，趋之若鹜。

　　这些年来，世间有不少“千月泪”，可却只是成其形，无其能，唯赝品而已。

　　雨，下得越发急促了，如同千丝万缕的银线，飘飘洒洒落到地上，清冷冷却又带着节奏。一声声，如玉石相击。清雾笼罩，整个竹屋沉浸在这片雨幕中，仿佛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烟雨迷蒙间，抬眼远眺，有一白一青两个身影在廊下对坐，不似尘世之人。丝丝缕缕雪白雾霭自青衣少女面前的茶炉冒出，氤氲了她的眉眼，又平添几丝神性。

　　“正是。”白袍女子沉声道，神色平静，似是深秋寒潭偶然映出的一痕月色，却又仿佛初冬微微漾来的池水。“近来几日不知为何天降异象，它又来了。”

　　易为雪微怔，更多的是困惑，“又…？可千月泪十年前不是…”凭借直觉，她敏锐地捕捉到师父话里的关键词。

　　“嗯，没错。”

　　温琼怀簌簌抬眼，掀动睫羽，眼中的杀意转瞬即逝，好似只是幻觉。

　　不知为何，易为雪总觉得师父说这话的语气好像有些…悲伤？

　　她总觉得师父知道什么别的事，张了张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空气倏然静了一瞬，随后便归于缄默。温琼怀久久不言，仿佛陷入了往事。

　　半盏茶后，轻朗淡雅的声音传来，似冬日的初雪渐融，“为雪。”

　　“师父，我在。”少女的思绪被唤回，开口应道。

　　温琼怀垂下墨睫，眉骨低垂，将那点冷意压下。

　　声音带着一丝柔情，就像曾经无数次关照她、指导她那样。

　　“如今你已十七。”

　　“十七”二字在她舌尖一滚，忽然轻得像是怕惊到某位沉睡的故人。

　　窗外雨声簌簌，有断竹折枝，只听“咔”一声——肩头白衣跟着微不可察地一颤，恍若与那截竹子共身躯，同心意。

　　“……该出去见见江湖了。”

　　说到“江湖”时，温琼怀无意识抚过腰间一个陈旧的、小小的玉坠，仿佛能窥见曾经那些明媚的、真挚的回忆。

　　袅袅茶雾升到她下颌忽地凝成一小片霜，如同一滴欲落不落的泪。

　　“但答应师父——”

　　话音在此处倏然一转

　　带着凉意的雨气翻涌，顺起缕缕青丝，把她眼底那点稀薄的热气都吹散了：

　　“别碰千月泪，好吗？”

　　最后几个字说得太快，似短促的呜咽、哀鸣，于雨里盘旋，久久不肯落下。

　　易为雪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试图理解温琼怀的话拼凑起来。

　　良久，她听到自己用很轻的声音说，“师父，为何…？”话音未落，便对上温琼怀的那双温意的眸子，平和、温柔，却又不由忽视，带着来自师长的威严。

　　就如同过去的无数个瞬间那样，令她思绪恍惚一瞬。

　　温琼怀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开口，温润的眸子望着她“为雪，师父不能陪你一辈子的。”语气中隐约有浓浓的不舍与担忧。

　　原本还有些呆滞的少女在听到这话时，心头没由来涌上一阵恐慌，“不…不，师父别开玩笑了，您不会有事的…师父不要赶我走…”

　　易为雪几乎是迫切的、依恋的伏上女子的膝头，如同初生涉世未深的幼兽不愿离开自己的母亲。

　　温琼怀无奈，手轻轻拍打着怀中之人微微绷紧的脊背，“好了好了，多大的人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我又没赶你走。”

　　听到此话，怀中的人才略微抬头，松了口气，只是手却仍固执地不肯松开。

　　“但是为雪，你快要出师了，总不能…一直呆在这药王谷里。”

　　易为雪原本平静下来的身躯一僵，“师父，我还不想出师…”

　　她不想出师，也不想…离开师父。

　　温琼怀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小雪，不能这样，听话。”似是说话有些费力，她略微休息了一下才接着开口，“不必急于一时，可有朝一日你总归是要去闯荡江湖的，你体质特殊，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易为雪想出声拒绝，可见师父的脸色便知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唇间倏染上一股苦涩，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凝成了一个字：“好。”

　　温琼怀这才浅浅地笑了笑，似是了却一桩心事。

　　不知是不是坐久的缘故，她总感觉有些眩晕，貌似…还看见了某位故人，温琼怀喃喃自语：“玉灵…是你吗？”随后身形一晃，再无知觉。

　　原来是幻觉啊…

　　“师父！师父！”昏倒前耳边传来易为雪焦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