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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月重现 千月泪现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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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傍晚,已浸了彻骨的寒,预示着冬日即将到来。庭前那棵老梧桐的枯叶,早已被日间的西风卷得所剩无几,令人人无端发闷。
暮色像是打翻的砚台,浓得化不开。雨水从屋檐的瓦当上急急地汇聚、垂落。一根根冰凉银亮的线不住地砸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雨声簌簌,将周遭的寂静衬得愈发深邃。
烛火在案头明明灭灭地跳动着,简陋的屋内只摆着一张床榻、一方木桌并两把竹椅。空气里浮动着苦竹的清气,那原是竹子本色,此刻却与一股极浓的药味纠缠在一处,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呼吸间,只觉心头发闷。
榻上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宽大的被褥里蜷着一个瘦弱的身影,若不细看,几乎辨不出人形。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端着药碗走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已初现明艳风华——弯月眉似蹙非蹙,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忧色,眼角一点红痣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无端平添几分艳色。
她先将药碗轻放在桌案上,而后走到榻前,俯身将那人小心翼翼地扶起,又在背后垫了个软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却又仿佛已做过无数次。
“师父,今日可好些了?”她边问边轻拍着那人的背,嗓音如山间清泉,带着几分青涩的冷冽。
温琼怀又咳了几声,才抬手制止了她:“无妨,老毛病了。”她喘了口气,略作停顿后才缓声开口,“为雪,这两日的功课如何?”
被唤作为雪的少女温声应道:“师父放心,前两日的草药都已分拣妥当,回春针法也已修至第三层了。”
温琼怀微微颔首,心头掠过一丝欣慰。她这个徒弟自小懂事,勤勉刻苦,从不懈怠医术。与其说是徒弟,更像是亲生女儿。
望着少女稚嫩中已见沉稳的侧脸,温琼怀心头百感交集——既为她的成长欢喜,又不由地涌起万千愁绪。恍惚间,一张唤她“阿怀”的明媚笑颜在记忆中浮现,渐渐与眼前少女的模样重合。温琼怀心尖一颤,藏在被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曾几何时……玉灵也是这样守在她身边,关怀备至,形影不离。可如今……温琼怀轻轻抿住苍白的唇,心头漫上一阵钝痛,曾经失去挚友的伤疤被再度血淋淋地揭开,令她痛彻心扉。
可她早就不在了啊……
眼前人……当真像极了玉灵,温琼怀不由得怔住。恍惚间,她几乎以为站在面前的就是那道刻骨铭心的身影……情不自禁想开口唤她,那张脸却又悄然化作易为雪清丽的容颜。温琼怀无声叹息,心底那一点卑微的期待,终究如风中残烛,倏然熄灭。也是,故人之子承袭故人之姿,本就不足为奇。
“师父,您怎么了?易为雪见她久久不语,只以为是旧疾复发,语气不由带了几分急切。
自从幼时失去双亲后,温琼怀便是她最亲近的人,师父不能有任何事,哪怕半分。
温琼怀蓦然回神,垂眸低语:“无妨,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定了定神,一手撑着床沿,一手将滑落的衣衫轻轻拢起,勉强直起身子。目光悠悠转向窗外,但见秋雨淅沥,如泣如诉。
温琼怀记得,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玉灵死在了她的怀里。每每午夜梦回,她都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
眼前忽然闪过某些片段。她低头,怀中女子白衣染血,气息微弱。而她手足无措,焦急唤她,似是感觉到怀中之人生气渐弱,语气也染上了几分哽咽:“玉灵!你别睡!我求你了……我只有你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被血色浸染的人扯了扯唇,用力抬手想拭去好友的眼泪,却因体力不支而未能如愿。
“别哭啊……阿怀……”每说一字,喉咙中的血腥气便越发上涌。“对不起啊,阿怀……”许是费力,她略微停顿,“”我死后,为雪……交给你……了……替我……照顾好……她……”
几乎是话音刚落,怀中人的手便无力地从她脸颊旁滑落,无声无息。
“为雪,”她忽然开口,声线平静如水,“扶我出去走走吧。”
易为雪闻言神色一紧:“师父,可您的身子……”
她话音未落,便被温琼怀轻声打断:“”不妨事,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易为雪心知再劝无用。她这位师父平日温婉如玉,骨子里却自有九牛难挽的执拗,论旁人如何劝说,一旦决意,便再难更改。
她只得取来一件厚实的大氅,仔细为温琼怀披上,将衣带系得妥帖周到,这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缓缓向门外走去。
待到廊下,易为雪将她扶至一把竹椅上,转身又去取了炭火。生火、煮茶,一切打点好后才陪着温琼怀一起坐下。
缕缕青烟自壶中升起,雾气缭绕间,温琼怀的眉眼低敛,神色微怔,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抬眸,似是想到了什么,神情难得严肃起来:“为雪,师父有些话想同你。”
少女有些讶然,随即挺直腰杆,身子微微前倾,“师父请问。”
平日师父总是笑意盈盈的,她很少见到师父这么严肃的时候,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了。
温琼怀却并不急,细细抿了口茶,这才缓缓开口。
“千月泪,重现江湖。”
“砰——”桌上的茶杯险些被易为雪碰倒,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师父…您…您刚才说什么?千……千月泪……重现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