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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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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第一天的第一件事:打欠条。
因为我拒绝做员工,所以恩希欧迪斯给予的资助当然要还,他随手丢几本《XX语从入门到精通》给我,我们一路卡车转会议室,他叫了几个法务,和我逐条确认哪些资源属于有偿。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我听到命运打开了祂的便携式磁吸棋盘,而我不想做被人计较性价比的棋子。
条款一行行填满,法务逐渐汗流浃背,站在会议室门口观察的诺希斯忍不住反手敲门示意,“有必要划这么清楚吗?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恩希欧迪斯朝我歪头,我也歪头。
合同签完我才反应过来,我预期内会欠他的钱已经是天文数字,恩希欧迪斯安慰我,“别担心,如果还不上,你可以选择为我工作到一百二十岁。”
“耶拉冈德在上,谢拉格人平均活不到六十。”
他微笑,“所以是优惠价。”
盘算着合同上触目惊心的数字,我在电梯间遇到了雷姆必拓负责人,见我正在摁电梯,仿佛我出现在这里都在他的预料内,开口便是“恭喜高就”,我赶紧摆手不敢当,承诺以后只要我有空,随时都愿意给他当向导。
三轮车停在楼下的花坛前,电充满了,车斗里摆着几个硕大的灰色包裹,打开全是书,上附一张恩希欧迪斯的名片,空白处写着“基础投资不算在合同内”,怪好心的嘞。
我忍不住怨怼,毕竟我只要晚上通宵啃书、白天跑断腿、见缝插针思考这份卖身契似的合同何时才能回本就行了,而要抽查我功课的恩希欧迪斯要考虑的就很多了,你看,人生就是这样公平,虽然我没有留学也没有赚到钱,但至少累得很全面。
“雷姆必拓的中央政府在哪?”
正在湖边研究如何引入耐寒鱼种的途中,恩希欧迪斯随口抛出提问。
我用雷姆必拓语回答,“雷、雷姆必拓没有中央政府,政治权力分散,具体事务基本由各地的大家庭独立解决。”
“‘分散’。”那张标志的脸猛地凑近到我眼前,他张大口腔,用手指着嘴型,重复我念不准的词语。
“分散。”任何人都会对如此危险的距离产生动摇,我躲闪不能,只能盯着他的眼睛跟他重复。
外聘技术员采样完毕回到我们身边,面对谢拉格的气候,他本就深刻的抬头纹又重了几分,“希瓦艾什先生,‘北境鳟’最低耐受水温是2℃。今早测的表层水温是1.8℃,理论上已经濒临极限,在此投放的话成活率模型预测低于10%。我们的意见是另寻址,或者放弃。否则,这不是养殖,是组织性放生——还是往棺材里放。”
耶拉冈德教育我们万物皆有灵,这话一说,就算是恩希欧迪斯也难免张不开嘴。
恩希欧迪斯不回答,我也挪开了视线,眺望着如同冰晶一般的湖面,湖面半封冻,边缘结了薄冰,中央是深沉的墨蓝色,我忍不住哈出一口白雾,蹲下身用手撩水。不怪他沉默,我知道这是希瓦艾什领唯一一处不冻湖。
另一位技术员裹着臃肿的御寒服歪歪扭扭地跑过来,仪器不断报警,显示水温过低超出设计下限,各示数的读数飘忽不定,她一言不发,只是摇头。
我指指远处,得到同意后带着一个技术员开始沿湖岸慢走,时而蹲下摸摸岩石,时而掬一捧水尝尝。
“这太不卫生了,小心寄生虫!”她惊呼。
“耶拉冈德看着呢,谢拉格人喝了一千年。”我把水咽下,咂咂嘴,“这儿水温是不是不一样?”
她瘪瘪嘴,掏出了仪器。
这湖我已经来过几千几万次,但这是第一次觉得我从未真正观察过它的每一滴水,我们的沟通不多,她尽职尽责,时不时抛下我去重复采样,而我一路记录冰层较薄或有气泡冒出的几处,我用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做着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标记。
直到恩希欧迪斯的身形变成小小的黑点,技术员已经冷得开始跺脚,我把围脖让给她,一起往回走。
要来了所采样数据,我去不远处的石头上独自看资料,隐约能听到恩希欧迪斯貌似自信实则胡搅蛮缠的发言,寒风夹着咸味灌进我的衣领,我打了个哆嗦。
技术员根据最近十天的数据,悲观推断湖体大部分区域不适宜生存,建议放弃,或就算砸重金人工保温,水体也太过不稳定,我打断他们的对话,“老爷,说来其他两个领有许多不冻湖,面积都不大,您知道吗?”
显然恩希欧迪斯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聊这种并不光彩的内部话题,三家争夺旷日持久,在他离开后,其余两家瓜分希瓦艾什家的权利资源早就闹得人尽皆知,我赶紧补充,“希瓦艾什领的湖不少,这湖不是第一也是第二大,但居然是不冻湖,这不奇怪吗?”
恩希欧迪斯神色愈发凝重,我指着一处被标作“死亡区”的湖湾,说,“大概……这一片吧,我猜会有地热。”
技术员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他挥动表格,纸页在寒风中哗哗作响,“女士,您这是无稽之谈,表层水温和溶氧量您都看到了,底层根本采集不到稳定值,根据《冷水鱼类生态学导论》,这已经构成胁迫环境,难道您想用活体做一场注定失败的死亡率统计吗?”
我指向远处几个不起眼的位置,“那里,冰面有反复融化的痕迹,我以前跟大家来这边捡野鸟鸟毛,也都在那附近,鸟不会骗人,这十天都是随机采样的,对某一个位置的观察肯定不足吧。”
“我们需要的是定量数据,而不是您的主观臆测。”
我撕下一张画满符号的纸,越过技术员直接拍在恩希欧迪斯眼前,“这里,我标了‘可能暖’,这里,标了‘水动’,这里,标了‘石头奇怪’。”
恩希欧迪斯仔细打量,“有把握吗?”
“完全没有?”我如实回答,“毕竟都是推测,还得具体试了才知道。”
“不得不承认,你的赌瘾比我所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强。”
“但您会让我赌的,因为您才是天下第一号的赌徒。”
“为什么不呢,如你所说,我们没有其他选择,而我会相信你对这片大地的阅读。”恩希欧迪斯的眼神飞快地进行着我看不懂的运算,几秒钟后,他露出笑意,“那么,你想怎么试?”
“希瓦艾什先生!”技术员们一齐发出惨叫。
“先选三五个我觉得有戏的点再采数据吧,如果合适就放鱼苗试试,具体还得看专业人士怎么安排?”我说。
“就算真如您所说,有我们没测到的热源,那也只是局部可行,没有推广的价值。”
目光在鬼画符和技术员惨白的脸上扫过,恩希欧迪斯说,“粗糙的草图。”
他的声音不高,却斩断了风声,“但好过一份完美的失败报告。各位,按博士的方案试,我要的不仅是结果,更是每一个环节的‘为何失败’——如果它真的失败的话。”
我这一生恶事做尽,做什么都被反对,如今遇到一个会为我的奇思妙想砸真金实银的“合作方”,某种奇妙的、近乎嚣张的电流在四肢游走,我想我肯定笑出来了。
“不能任由员工胡闹啊,希瓦艾什先生。”技术员眼看回天无力,苦笑着接过采样数据和我的笔记。
刚高兴了没三秒我就好像被雷劈了,我看看一脸无事的恩希欧迪斯,他没看我,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员工,我是‘合作方’。”
“啊。”技术员看向我。
“是的,博士是喀兰贸易重要的合作伙伴。”恩希欧迪斯很给面子地帮我作证,但怎么听怎么像是揶揄。
技术员们露出了“真的吗?我不信”的眼神。
打断牙齿咽下肚,来生再做大老板……不,不行,这辈子我就要。耶拉冈德在上,保佑我这辈子一定成为成功女人好吗,我昨晚还给你上供了十弗朗呢,您可一定要拿钱办事啊。
除了技术员的布点,我用打火石和棉服找了一群在不冻湖附近放牧的老牧人,任务很简单,只需要每天路过不冻湖时,看看那几个围网里鱼的活跃程度,是聚在一起不动,还是游来游去,以及冰面的窟窿是变大了还是又冻上了。
真正的专业监测,始于搞定一个可靠的、成本最低的本地眼线,技术员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被我深深折服。
工作还得继续。
以前我做什么都会被冠以怪胎的名号,街坊邻里指责我的不敬,否定我的不同,然而得益于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的存在,大家又觉得我那点小打小闹不算什么无法接受的事。
恩希欧迪斯老爷的恩情还不完!忠诚!
我磨烂嘴皮子,说服了一批确实急用钱的本地人来工地上班,图纸上确实写着“间隔三米埋设一根桩”,外地请来的施工团队比划半天,本地工人意会“懂了,大概两搂。”
结果桩距误差大得离谱,基本可以说一早上的人工和材料全都打水漂,他们抄起图纸,没好气地甩在我脚边,“谁知道这都写的什么玩意。”
虽然人是我找来的,但恩希欧迪斯说好了允许有一些“磨合”的成本,应该不用我赔钱吧。我看着满地的失误,忍不住冷汗直流。
碍于语言不通,眼看着两边快要打起来了,我连忙冲过去站在中间,“诶诶诶!别!别!有话好好说啊,叔!多吉大叔!帮忙拉一下!”
好容易把两边拉开,我赶紧左边劝,“真是抱歉,我们这边尺度单位不是米,是我没留意,前期彼此之间多磨合磨合,以后我们出力可是一个顶十。”
又往右边劝,“咱不是说好要在外地人面前展示耶拉冈德教育我们的美德吗,老爷加钱就是为了让咱们按人家的图纸来,可不能拿钱不干事吧。”
我四下环顾,找来钢筋废料让人去切一根一米的来,递给带头的老师傅,“以后就用这个比划,这是一米,三米就量三下。你可是十里八乡的好手,你带着量,大伙干得好,我好去找老爷给大家加钱。”
呵呵但恩希欧迪斯怎么可能加钱呢,他不让我赔钱我都谢天谢地了。我腹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又被连轴喊去通往图里卡姆的某处道路,我骑着三轮车狼狈不堪地抵达现场,规划中的辅助道路需要经过一片老林子,林子里有棵被称为“守山人”的畸形古树,工程队要按计划移除这树,但本地工人集体沉默,甚至有人悄悄在树下放了贡品。
最起码没打起来,只是在对峙,我一拍脑门,冰得直发烫,我感觉自己像一块烤得焦脆裂皮的土豆。
我深吸一口,“好,大伙听我说!这块地皮脾气有点怪,硬来容易工伤,给我半天,我跟它商量商量。”
我找来一段彩绳假装是“圣绳”,立马有本地人提出质疑,说我在骗人,我义正言辞,“如今的圣女是恩希欧迪斯老爷的妹妹,善良的圣女大人给予我受过祝福的圣绳,保佑诸事顺利,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圣女大人吗?”
他们再坚持十秒我就要心虚到倒地了,还好他们相信了圣女真会送我信物,对不起了圣女大人。
当着所有人的面举行了一场我自己瞎编的恳请山灵移步仪式,无非是念叨几句《耶拉冈德》,再把彩绳挂在旁边另一棵树上,分掉糖果,然后我郑重宣布,“好了,它说同意让路,但咱们施工时得动静小点,而且最好留点石头给它当新家。”
施工终于能继续进行了,我把三轮一直开到无人的角落,才倒进车斗里发出微弱的哀嚎,十来本书散在身边,我此刻碰都不想碰,完全力竭,有鸟叽叽喳喳落在车把手上,叼走了我仅剩的一口饼。
艰难回到喀兰贸易搞点吃食,我把三轮车停在一堆标着维多利亚文的木箱旁,车斗里是十来包从修路队“协调”来的、受潮结块的石灰粉——卖是卖不出价了,但或许可以去给村里祈祷大堂的老墙上做防水。
正琢磨着是直接拉回去送人情,还是掺点别的东西搞个古法修墙套餐,一个带着迟疑的声音叫住了我,“博士……您是博士吧?”
我回头,看见一个高大沉稳的身影,是好像在哪儿见过,他递过名片,是希瓦艾什家的马特洪·耶克,“博士您好,老爷说您现在是‘特别合作方’,让我遇到时……多关心您。”
我懂,“多关心”无非是“盯着别闯祸”的体面说法。
我递给他一块饼试图讨好,他婉拒了,我说,“外地标准严,受潮的石灰不用了,咱村里墙上正缺这个,我打算做点‘本土化改良’……”
角峰叹了口气,那叹息像山一样重,“博士,您的‘改良’最后账目总会‘改良’到喀兰贸易的物料单上。您是老爷请来的,您也明白,雪山上的眼睛不只一双。”
我收起嬉笑。
你说得对,但这就是谢拉格,没有电没有基建没有医疗没有教育,甚至没有法律,而变革的风还没吹散冰山的浮雪,告密的风声就已经钻进了每一道石缝。
你的对手是三大贵族之二,以及千年来固化的传统,而你是一个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就先欠了一屁股债的天下第一字号的倒霉蛋。
我想说我压根都不是喀兰贸易的员工,不具备任何政治经济威胁性,以我目前的资产只够我下半辈子不吃不喝,把我盯那么紧又有什么用?但一想到如果我把这话说出口,恩希欧迪斯一定又会用他那深沉的笑容观察我,说些和我感情多么多么好的场面话,然而我们之间没有那种多余的感情,只有冰冷的还款提醒。
要我相信恩希欧迪斯真拿我当对等的合作伙伴,不如要我相信他是维多利亚之王,我只好抽抽嘴角,“那我以后注意。”
马特洪带走了生石灰,我的心也被带走了,也许余生将不再有悲喜。
开摩托前往下一处工地的路上莫名捡了十弗朗,抬头看天,耶拉冈德也没有饶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