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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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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是不是也得有个公司?”
诺希斯说:“可以,你准备了多少注册金?”
我说:“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
我摸准了门道,只要饭点超绝不经意来谈工作,就能刷诺希斯或恩希欧迪斯的员工卡蹭食堂。老爷终究有老爷架子,这点小事犯不着计较。
工地可以找本地人,但喀兰贸易的员工目前都是外聘,大楼修得豪华,然而人数并不多,据说在维多利亚的分公司的人数和规模就大得多了。
即使如此,喀兰贸易大楼依然彻夜长明,电器无情地燃烧着谢拉格为数不多的电力,我总是肉痛不已,而这帮人居然坦然地消耗着资源,离开会议室前随手关灯是他们最大程度的节俭。
出于对诺希斯帮我买车的感谢,我提出“去哪儿你找我,我一定载你”,但他坐了一次,吐了一地,黑着脸指责我恩将仇报,农夫与蛇,热心人与老太太。恩希欧迪斯在旁边笑得极其灿烂。
但诺希斯依然对我的三轮车很好,他忙里偷闲帮我加了防滑链和简易减震,“你这种野蛮开法,用再好的悬挂也活不过三个月。”
我嘴硬,“谢拉格的路只配这种开法。”
“现在你换新车得走公司统一采购。”
虽然我们常一起吃饭,也会说俏皮话来打趣,但我两不熟,一顿午饭的工夫我就从运输队那儿猜出了近期采购的大致数量,却从诺希斯嘴里剥不出半句有用的话。
或许这才是高手该有的职业技术吗,我要跟这俩贵族阶级兼资本家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我在恩希欧迪斯嘴里也套不出话,眼珠还没转过去,警告的视线便压在我身上,我哪敢吱声。
他两是一伙的,没准私下还戴着一模一样的纪念章,而我连用楼下的打印机都要找人带我去,我刷不开电梯。
不管,等以后我有自己的员工,我一定要大家都穿统一的制服,这样才显得亲密。
我醒了,擦擦口水,第七次发誓不再口呼吸。
趴睡难免压眼睛,缓了好半天才看到桌上铺着地图,地上散满草稿纸,看向窗外隐约泛着鱼肚白的天际线,终于想起我要去给输电塔位置踩点。
让我看看这项工作要什么时候出发?哦,是昨晚。
好在这里是谢拉格,除非找上门否则没人联系得到我,反正这活三天内有初期结果就行,我假装无事发生,接下来偷偷加班弥补进度,按时交上成果,便能瞒天过海。
计划很好,如果我真能这么做就更好了,现实是我睡在会议室,通宵没关灯,门上的灯牌一直显示着使用中,门外甚至还放着一包饼干,上附一张恩希欧迪斯亲笔纸条一张,“磨刀不误砍柴工”。
说是合作方,但我和各国负责人完全不是一个待遇,建设要从基础做起,那就全是我能参与的事,恩希欧迪斯使唤我,就像使唤一个跑腿的,喀兰贸易按市场最低标准给我发业务咨询费,但所有的隐形开支都是我贴本,熬夜熬得神志不清,连口热饭都得蹭,居然连加班补贴都没有。
今天非得跟他要个说法不可。我掏出助理留给我的工牌冲上顶楼,没有让我失望,恩希欧迪斯确实在办公室。
办公室风格冷得就像千年来一成不变的雪原,墙面是冷硬的浅灰色,家具带着金属的凉感,毫无半点人气可言,恩希欧迪斯坐在那儿,不像活人,倒像一尊精密运行的机器——烧我血汗钱当燃料的那种。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银灰色发丝,有几缕松垮地贴在额前,优雅的语调盖不住他熬了个通宵的疲惫,他开门见山,“早上好博士,是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协调?”
我说,“老爷,早上好。我来申请加班费。”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和喀兰贸易没有劳务关系,你应该找你所在公司的领导谈福利问题。”
什么,原来黑心老板竟是我自己?我不死心,“老爷,我昨晚睡在会议室,灯亮了一夜,这电费是不是也算我头上?要是没有我踩点,技术员连山都进不去。”
“所以我提供了你想要的‘合作机会’,而不是‘雇佣合同’。你需要的是自律,不是加班费。”
“合作是互利互惠的,老爷,本公司从目前的合作里没有得到任何好处。”
“我们的合同中只有我的违约说明,这是我给你的优待,你大可随时终止合作而不必支付任何赔偿,我认为善始善终在商界也算美谈。”
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倾轧,就是资源完全不对等的两方签订合约,而弱势方还一度认为自己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偏袒与公平。这就是此时此刻的我。
我貌似在高速思考,实则脑内一片空白,恩希欧迪斯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酒和两只玻璃杯,“忙吗,喝一杯再走吧。”
“不收钱吧?”
“不收。”
好吧,便宜不占白不占,哪怕只是一杯酒。我把自己丢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识相地准备主动倒酒,他推开我的手,说,“别客气,我来。”
我坐立不安地接受了希瓦艾什老爷的服务,是我没喝过的酒,他说这叫威士忌,加冰块会更好喝。
我两种都尝了尝,一样难喝,都是一股子烟熏火燎的木头味儿,但一听价钱,我立刻又抿了一口。嗯,这回尝出来了,是弗朗融化的味道。
身体是僵的,脑子却自动算起了酒类进口的账……算了,这瓶酒比我车还贵,不能吐。我一边腹诽,一边盯着那堆资料发呆。恩希欧迪斯则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摆出一副忧郁美男的造型。
“如何,最近睡得好吗?”
前不搭后不关的,莫名其妙,我看他,又环视整间办公室,确定他不是在跟盆栽对话,“是问我吗?”
他一脸“不然呢?”
“托您的福,糟透了。”我如实回答。
指尖敲了敲摊在桌上的维多利亚报纸,恩希欧迪斯点着报纸上“生态保护补偿”的词条,“这个学过了?”
我照本宣科背了释义。他摇头,又推来一份文件,“‘特许开采权’的申请,蔓珠院要‘神启证明’,你怎么向外地资方解释?”
“哪有这东西,难道说‘神还没批’?”
“过两天你就会见到,”他嗤笑,“以后雪山会向你索要更多这样的证明。”
我立马明白了,“老爷,这算您给我添的麻烦吧?”
“否则也不需要你了,不是吗?”
对着诺希斯给我的“冻土施工专有名词表”,恩希欧迪斯又补充了一些方便拉近距离的维多利亚俗语,又逐词为我解释,我一边做笔记,一边学着他的语调一个词一个词地矫正口音,很快就念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多喝了两口酒,完全不解渴。
他抽出我笔记里夹的虫草收购价目表,冷不防用哥伦比亚语问,“‘野生虫草的检疫标准’怎么说?”
我脑子瞬间空白,这词太偏,哥伦比亚语我才刚入门,常用词都没记住几个。
“第一句就错了‘检疫’的词根。”他纠正道,“以后要跟各国商人谈供货,这些是基础——你总不想因为一句话,让你的产品卖不上价吧?”
一提起钱,我心里咯噔一下,低头把正确说法抄下来。
看到笔记里画的维多利亚餐桌礼仪草图,他饶有兴趣地问,“维多利亚代表吃正餐聊起‘王室矿业法案’,你该接什么?”
“我……还没开始背各国的法案。”
他丛书柜上拿出一本比我的床板还厚的书,已经翻得泛黄,上面用红笔、蓝笔密密麻麻做了批注,有些字迹被摩挲得发淡,“这是摘要。你不用背全文,但得知道他们提法案,其实是在探谢拉格的矿权底线。”他指尖划过“关税豁免”的条款,“这些不是死功课,是让你别被人绕进坑里。”
恩希欧迪斯总是添酒,酒越喝越多,酒劲涌了上来,我揉了揉眼睛。
他转头望向墙上的谢拉格地图,红笔标记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划了又改,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褐色水渍,窗外的雪峰泛着冷硬的光,寒气仿佛透过玻璃渗了进来,他低声说,“谢拉格的雪比我离开时更冷了。”
我搓了搓胳膊,顺口接茬,“那老爷,什么时候装供暖啊?”
“你知道的,”他视线仍在地图上,“先铺电线。”
耽误我一个人一晚,就是七个人一周,就是三十个人的一个月,就是……恨不得穿越回昨晚用锥子扎自己大腿,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成谢拉格的罪人了,这么想着,我坐立难安。
“你之前和我提到的‘商业行动’,你说是靠自己,但据我了解,实际上是某位长辈帮你瞒住了布朗陶家长老。”
我咬咬玻璃杯边缘,“我这点小打小闹,完全不值得您费心费力调查。您不如多睡两个小时,会更有价值。”
“合理合法的商业背调,做生意可不能不小心。你对这片大地而言,确实过于神奇,不过在谢拉格以外的地方,这种风格……不够规范。”
“规范?耶拉冈德没教过这个。”
“我会安排培训,你也来。我不希望我的合作方吃亏。”
“我吃的亏够开个展览了,债多不愁,老爷,不差这点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顶灯的光晕落在他眼底,掩去了大半情绪,只留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我能帮你的事只会越来越少,现在就给我这个机会吧。”
他说得真诚,似乎带着我读不懂的关怀,我望着他直白的眼神,不敢胡乱回答,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喝下一大口威士忌,跳开了话题,“踩点路线定好了吗?”
我配合他假装刚才无事发生,“我找放牧人确认过路线,再去踩几遍就能请技术员去了。但……可能得绕开一些老林子,成本也会增加,我会跟他们尽可能交涉的,谢拉格人认山认树认神明,但也不是不讲理,希望您看在大家——”
恩希欧迪斯趴在扶手上,遥指墙上地图中某个偏远的村落,打断了我的恳求,“我计划在这附近建医疗站,怎么样?”
我看着地图,他平淡地说,“为了救活病人,不得不先切开他健康的皮肉。我不是在亵渎圣地,博士,我们不会是谢拉格的敌人。”
我沉默了几秒,合掌行礼,“是我短视了。”
“你没错。”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雪落,“继续怀疑我吧,一直质疑我。别让我一个人冲下山崖。”
“不会的,”我信誓旦旦地说,“我去现场看过好几次,山路修得很宽,围栏也特别结实,不会冲出去的。”
恩希欧迪斯叹息般低语,“真可靠啊,我的合作方。”
看了看时间,再不出发今天的工作安排就要做不完了,我起身准备走,“谢谢您的酒,不耽误您上班了,我得去踩点了。”
把酒杯轻轻抵在我的腰后,恩希欧迪斯拦住我,说,“酒后不能开车,你是喀兰贸易在谢拉格唯一的合作方,我可不希望在警察局见到你。”
“这又是什么规定?”
“交通法。”
交通。好像在哪本词典里学过这个词语,全谢拉格唯一的交通就是我那辆三轮车,看吧,我就知道他是故意针对我的,“老爷,我第一次听说连交通都没有的地方需要遵守交通法。”
“很快就会出台了。”恩希欧迪斯把我拉回沙发上,用温柔的语调说着不容拒绝的祈使句,“我去拿毯子来,在这儿睡到醒酒就好。”
原来我有点醉了,我后知后觉。
把毛毯丢在我怀里,他又从抽屉里拿出盖了他名字的印章的纸,递给我,“所有的隐形开支都列出来,我来报销,我不想我的合作方因为这些小事分心。”
“这能叫小事吗,我都已经快把棺材本赔进去了,”堪称年度感动谢拉格事件,我亲了亲红色的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连忙揣进兜里,“老爷,我记着账,等以后等我开公司,我也给您报销。”
恩希欧迪斯笑了,“那我拭目以待。”
他把遮光帘放下来,关了顶灯,只剩桌上的台灯亮着一圈暖黄的光晕,刚好圈住他和我。
办公室里的寒气似乎淡了些,恩希欧迪斯继续处理文件,我盯着他,忽然觉得我们恩希欧迪斯老爷也不过是个在雪夜里点灯熬油的可怜人——虽然这灯油是我卖的命。
我缩进毯子,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翻动文件的声音,像远山的雪崩一样持续不断。
威士忌的暖意从胃里漫上来,像融化的雪水渗进冻土,我在这片重量中央缓缓地沉下去,意识的最后我模糊地想,要是假装累晕在这儿,那笔天文数字的债是不是就能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