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重逢》四齐肆落

6、陆幸

　　晨光刚漫过实验区的高墙，洛庄望便被实验人员粗暴地拽离实验台，冰冷的针头接连刺入血管，药剂流经之处泛起阵阵灼痛，他蜷在束缚带下的指尖微微蜷缩，金色蛇瞳始终空洞地凝着天花板，情感障碍像层密不透风的壳，将所有痛感都沉在感知深处，激不起半分波澜。
　　上午的实验格外冗长，仪器的嗡鸣在密闭的实验室里盘旋不散，直到中午的钟声轰然响起，实验人员才不耐烦地松开他脚踝的束缚，只留手腕上松垮的带子，拽着他往活动区走。刚踏出实验楼，正午的阳光便铺天盖地落下，暖得有些晃眼，洛庄望下意识眯了眯眼，黑色蛇尾拖沓在地面，鳞片蹭过水泥地，留下细碎的划痕，脚步踉跄却依旧朝着熟悉的树荫走去。
　　沈肆厌早已在角落等着，见他过来立刻挥手，辞幸安坐在一旁，白猫小女孩依偎在她怀里，手里攥着块干硬的面包，小口小口啃着，眼里的怯懦淡了不少。“小蛇，快来坐，今天风挺舒服的。”沈肆厌笑着挪了挪位置，脸上的淤青已然消退，只是偶尔动到肩头，还是会下意识蹙眉，却依旧强撑着爽朗模样。
　　洛庄望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捡起树枝写字，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夹杂着实验人员的呵斥与一道稚嫩却格外张扬的声音，穿透力极强，瞬间打破了活动区的静谧。“放开本姑娘！你们知道本姑娘是谁吗？本姑娘可是祥瑞麒麟，敢这么对我，迟早要你们付出代价！”
　　声音越来越近，三人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两个实验人员正拽着一个小女孩往活动区走，女孩约莫八岁，扎着两条利落的麻花辫，发尾微微翘着，身上的病号服明显不合身，松松垮垮挂在瘦小的身上，却依旧挡不住她眼底的傲气。她挣扎得格外用力，小脸涨得通红，脖颈间的抑制项圈勒出淡淡的红痕，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却硬是梗着脖子，不肯有半分示弱。
　　“哪来的小丫头片子，还祥瑞麒麟，到了这儿，再金贵也只是实验体！”实验人员不耐烦地呵斥着，狠狠推了女孩一把，女孩踉跄着往前扑去，恰好朝着洛庄望所在的方向摔来。
　　洛庄望下意识想侧身躲开，却因脚踝束缚未完全解开，动作慢了半拍，女孩重重撞在他身上，两人一同跌坐在地。女孩的手肘不小心蹭到洛庄望左眼的绷带，随着一声轻微的拉扯声，白色绷带应声滑落，露出底下的伤口——那是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眼睑，原本漆黑的眼瞳被一层淡淡的灰白覆盖，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只剩一片死寂，与他精致的面容形成刺眼的反差。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沈肆厌和辞幸安都愣住了，连挣扎的女孩也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着洛庄望的左眼，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却很快被傲气掩盖。洛庄望浑身一僵，金色蛇瞳猛地收缩，下意识抬手想去捂住左眼，指尖颤抖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可藏在袖中的手却攥得紧紧的，那是他藏了多年的伤疤，是实验留下的烙印，也是他最不愿示人的脆弱。
　　“你……”女孩张了张嘴，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颤抖，却硬是不肯低头，梗着脖子瞪着洛庄望，眼神里满是故作强硬的高傲，“谁让你挡着我的？又不是我的错！”她明明撞了人，弄坏了别人的绷带，却半分道歉的意思都没有，语气依旧嚣张，只是尾音的颤抖暴露了她的慌乱。
　　辞幸安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训斥，却被沈肆厌悄悄拽了拽胳膊。沈肆厌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先看看洛庄望的反应——洛庄望低着头，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左眼的伤疤，也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能看到他苍白的下颌线绷得笔直，黑色蛇尾蜷缩在身侧，鳞片因紧绷而泛着冷光。
　　女孩见没人反驳她，心里的慌乱淡了些，更是不肯服软，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瞪了洛庄望一眼，丢下一句“晦气”，便转身朝着活动区另一端跑去，麻花辫在身后甩动着，身影很快消失在树荫深处，只留下一道倔强又孤傲的背影。
　　洛庄望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指尖死死攥着地上的沙子，掌心被硌得生疼，却浑然不觉。他能感觉到沈肆厌和辞幸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担忧与不忍，可情感障碍让他无法回应这份关切，心里只有一阵陌生的慌乱，像是藏在壳里的伤疤被强行揭开，暴露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辞幸安轻轻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白色绷带，缓缓递到洛庄望面前，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先把绷带缠上吧，太阳晒着会不舒服。”沈肆厌也凑过来，语气带着些小心翼翼：“小蛇，别在意那丫头，她刚进来肯定吓坏了，只是嘴硬而已，不是故意的。”
　　洛庄望抬起头，金色蛇瞳里没什么情绪，却能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他接过绷带，指尖颤抖着，笨拙地想将左眼缠上，可单手操作始终不顺，绷带缠得歪歪扭扭，依旧遮不住大半伤疤。沈肆厌见状，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我帮你吧？”
　　洛庄望迟疑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沈肆厌拿起绷带，动作轻柔地绕过他的额头，仔细将他的左眼缠好，避开了伤口处，力道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他。缠好后，他还轻轻拽了拽绷带边缘，确认不会轻易滑落，才松了口气：“好了，这样就没事了。”
　　洛庄望低下头，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写下“谢谢”两个字，字迹有些潦草，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辞幸安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心疼，却没多说什么，只是轻声道：“她应该就是昨天说的新实验体，麒麟兽人确实罕见，难怪性子这么傲，只是太过锋芒毕露，在这里容易吃亏。”
　　沈肆厌皱了皱眉，眼神里带着些担忧：“刚进来就敢跟实验人员对着干，还这么冲，要是再这么下去，迟早要被重点针对。不过她刚才声音都抖了，明显是害怕却硬撑，也挺可怜的。”他嘴上说着女孩的不是，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忍——在这实验区里，谁不是一边害怕一边硬撑着活下去呢。
　　洛庄望看着沙地上的字迹被风吹散，心里的慌乱渐渐平复，又恢复了往日的麻木。他想起女孩转身跑开时的背影，倔强又孤傲，像极了刚进来时的辞幸安，却又多了几分孩子气的蛮横。他不懂女孩为何要这般故作强硬，却莫名觉得，那道颤抖的声音背后，藏着和他们一样的恐惧与无助。
　　白猫小女孩不知何时醒了，怯生生地拉了拉辞幸安的衣角：“姐姐，那个小姐姐好凶啊。”辞幸安抬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声音温和却坚定：“她只是害怕，不是真的凶，以后离她远些就好，咱们顾好自己就行。”
　　中午的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阳光依旧温暖，可活动区里却多了一丝莫名的微妙氛围。洛庄望靠在树干上，金色蛇瞳望着远处女孩消失的方向，心里那丝异样再次浮现。他知道，这个高傲的麒麟小女孩的到来，注定会打破他们原本平静的日常，而刚才那短暂的交集，像是一道不起眼的裂痕，悄悄埋下了后续的伏笔，没人知道，这份锋芒毕露的孤傲，日后会与他们的命运紧紧交织在一起。
　　两人沉默着陪伴在洛庄望身边，没人再多提刚才的事，只是偶尔目光交汇时，都能从彼此眼里看到一丝警惕与担忧。中午的两小时转瞬即逝，实验人员的呼喊声准时响起，三人站起身往实验楼走，路过活动区另一端时，洛庄望下意识瞥了一眼，恰好看到女孩缩在角落，背对着他们，两条麻花辫垂在身前，身影显得格外孤单，却依旧挺直了脊背，不肯有半分弯折。
　　洛庄望收回目光，脚步没有停顿，跟着沈肆厌和辞幸安走进实验楼。冰冷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暖意，他躺在实验台上，束缚带再次捆紧手脚，金色蛇瞳空洞地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却反复闪过女孩那句颤抖的“本姑娘可是祥瑞麒麟”，还有自己左眼暴露在阳光下时的慌乱。
　　他不知道这个麒麟小女孩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只觉得这场平静的日常，已然悄然被打破，而那些未说出口的情绪，未察觉的关联，正顺着刚才埋下的伏笔，悄悄生根发芽，在这座冰冷的囚笼里，等待着下一次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