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忆传》柒童

12、第十二章 心中了然

　　宫宴散时，已是亥时。廊下宫灯次第暗下去，嫔妃们携着侍女，踩着满地碎银似的月光各自散去。徐邵忆与张婍娆并肩走在抄手游廊上，便见温颜带着个小宫女迎面走来。温颜穿着件月白绣玉兰花的宫装，裙摆沾了些夜露，瞧着楚楚可怜。她见到二人，忙敛衽行礼，声音柔美：“宸姐姐，张姐姐，好巧。”张婍娆性子端庄，见她这副模样，只淡淡“嗯”了一声。徐邵忆却温和些，颔首道：“温妹妹也刚散宴？”
　　温颜抬起眼，长长的睫毛上像挂着水珠，轻声道：“是啊。方才听姐姐们说佳贵妃姐姐的事，妹妹心里也记挂着。只是妹妹不敢在陛下面前多言，倒让姐姐们费心了。”她说着，偷偷瞟了徐邵忆一眼，似是在寻求认同。张婍娆在一旁听着，明白了，温颜既显得自己懂事，又暗里抬了徐邵忆她们，倒会做人。
　　徐邵忆只浅浅一笑：“妹妹有心了。佳贵妃姐姐康健，静养几日便好，不必太过挂怀。”温颜忙点头，又道：“姐姐说的是。对了，方才宴上那道杏仁酪，妹妹瞧着姐姐们都没怎么动，想着姐姐们许是不爱甜腻的。妹妹宫里新得了些晒干的杭白菊，泡着喝最是解腻，改日妹妹给姐姐们送去些？”
　　她语气热络，眼神亲近，倒像是与她们早已熟络多年。张婍娆正要开口婉拒，徐邵忆已先一步笑道：“多谢妹妹好意，只是我二人宫里也备着些，怎好再劳烦妹妹。妹妹有心，我们领了便是。”温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柔婉：“是妹妹唐突了。那……姐姐们快些回宫歇息吧，夜里风凉。”待走远了些，张婍娆才低声道：“温妹妹才入宫多久，倒是八面玲珑得很。一句句姐姐叫着，听着倒像是真心亲近，但怎么瞧着，浑身不自在。” 徐邵忆望着远处宫墙上的角楼，轻声道：“宫里的人，谁不是戴着面具过日子。她既想周全，我们便接着这份‘周全’便是。只是往后，与她往来，多留个心眼便是。”
　　夜风卷起她们的衣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三人方才那短暂的相遇，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虽只泛起微澜，却已在各自心里，悄悄记下了一笔……
　　回到寝殿，徐邵忆卸下钗环，换上素色寝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烛火摇曳，映得她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敏慧姑姑端来一碗安神汤，见她望着窗外发怔，便轻声问道：“小主是在想方才宫宴上的事？”
　　徐邵忆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缓缓开口：“姑姑，今日宴上见到婉妃，我入宫时日尚浅，对这位婉妃姐姐不甚了解，只听闻她深得陛下喜欢？”敏慧姑姑垂眸理了理袖口，声音平稳：“婉妃娘娘确是个容貌出众的，笑起来一对梨涡，瞧着天真烂漫，像个没心机的小姑娘。可这宫里，能坐妃位的，哪有真正的纯洁。”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据说曾经有位宫女是婉妃娘娘宫中的，只因陛下随口说了两句素净，没几日就失足落了水……谁都知道这里头蹊跷，可查来查去，竟连半分把柄都没抓到，最后只归咎于她自己不慎。”徐邵忆捧着汤碗的手紧了紧，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还有前几月的菊展，丽嫔娘娘精心培育的‘墨菊’本是要献给太后的，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竟全蔫了，盆土里还掺了些不该有的东西。众人都猜是容嫔做的，毕竟她与丽嫔素来不睦，可婉妃娘娘当时就在旁边‘无意’提了句，说前几日见容嫔宫里的小太监在菊园外徘徊，这话看似无心，倒把嫌疑全引到了容嫔身上，最后容嫔被罚禁足，她却在太后跟前得了句‘心细’的夸赞。”
　　敏慧姑姑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小主你瞧，她总在笑，话也说得软和，可每句话都像裹了蜜的针，婉妃娘娘深爱着陛下，她虽然出身低微，才几个月，陛下就给了她妃位，可见婉妃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婉妃娘娘年纪小，才刚过十五，但不经意就刺得人措手不及。面上与谁都亲厚，暗地里却把算盘打得精，偏生陛下就吃她那套纯良无害的模样。”
　　徐邵忆默默听着，将汤碗放在小几上，只觉后背有些发紧。这时，柳儿端着温水进来，见她神色凝重，便笑着走过来，轻轻为她捏着肩膀：“小主别听姑姑说这些就愁眉苦脸的，左右咱们安分守己，不惹事，谁还能平白来找咱们麻烦不成？”
　　她力道适中，带着些暖意：“您今儿在宴上都没怎么松快，这肩膀都僵了。咱们呀，管别人是甜是苦，先顾好自己身子才是正经。往后日子长，慢慢瞧着便是，犯不着这会儿就替自己添堵。”徐邵忆被她捏得舒服了些，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抬手拍了拍柳儿的手背，轻声道：“你说的是。是我想多了。”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淌进殿内。她望着那片清辉，心里却明白，柳儿的话是宽慰，这后宫之中，哪有真正能独善其身的地方。婉妃那副甜美模样下的恶毒，不过是这深宫里无数缩影中的一个，往后要应对的，还多着呢。
　　柳儿见她眉宇间愁绪稍解，便又笑着打趣：“小主您瞧，这安神汤也喝了，肩也捏了，该宽宽心了。方才我去小厨房，见她们炖了银耳莲子羹，明儿一早给您端来，润润嗓子。”徐邵忆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琉璃灯上，灯芯跳动着，将光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她轻声道：“柳儿，你说这宫里的人，是不是都得像婉妃那样，把心思藏在甜笑里，才能走得长远？”柳儿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随即又轻轻按揉着，声音温软：“小主天生心善，学不来那些弯弯绕绕，也不必学。您瞧，咱们虽不争不抢，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强求不得。”敏慧姑姑在一旁收拾着散落的珠钗，闻言接口道：“柳儿说得是。婉妃娘娘那路数，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小主性子沉静，耐得住性子，这也是福气。只是往后见了婉妃，需记得她的甜笑里未必都是暖意，回话时多几分斟酌便是。”
　　徐邵忆默然点头。她想起温颜那副亲近模样，又想起宴上纯嫔、容嫔等人的言语交锋，再对照敏慧姑姑说的婉妃旧事，只觉这宫墙之内，处处都藏着看不见的漩涡。
　　柳儿捏完肩，又取了件厚些的披风搭在她肩上：“夜深了，小主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养足精神才好。”徐邵忆拢了拢披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嗯”了一声。殿内烛火渐暗，只留一盏长明灯在角落亮着，像颗沉默的星辰。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心里却清明得很——往后的日子，怕是再难有这般安稳的夜了。但既入了这宫，便只能步步小心，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里，寻一条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