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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垫脚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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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抑制的震惊和愤怒涌上心头,姜夏琳眉间如绞紧的丝线般纠缠了一瞬,又迅速展开。
她忽然间明白了——
视频根本不是重点。
江竞今天找到她,绕这么大一圈,无非是想把在仓库里那份狼狈,连本带利地还给她。
贝齿无意识地陷进下唇,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姜夏琳按下翻涌的心绪,再抬眼时,方才脸上透出的那点锐利和愠怒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柔软的,甚至带着点怯意的茫然。
她轻轻吸了下鼻子,声音微哑:“……如果我答应,你保证视频不会流出去?”
江竞显然没料到她会态度突变,眉梢迅速挑动了一下。
他身体后撤些许,几乎倚在钢琴的边缘,月光恰好在他下颌切割出一道明显的分界线,衬得眼下的疤愈发醒目。
他打量着她,目光里的怀疑远比兴趣浓厚。
“你说呢?”他简短应道,不置可否。
“其实……”姜夏琳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捻了下耳垂上的细链,“那天之后,我……我很后悔。推你下去的时候,我太慌了,脑子一片空白。”
“后来我回去找过你,但是没找到……我一直很担心,你有没有受伤。”
她抬起眼帘,目光盈盈地落在他脸上,又渐渐游移到他眼下的疤痕上,不安地吞了吞唾沫:“这个……是那时候弄的吗?应该很痛吧。”
江竞盯着她,嘴角扯了扯,没笑。
“姜夏琳,”他突然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嘲弄,“你觉得,同样的招数用两次,我还会上当?”
仓库里,她便是这样,用看起来无比真实的虚弱,将他拖入深渊。
闻言,姜夏琳并没有谎言被戳穿的不安,依旧认真地注视着他,甚至向前微微倾身,让那点稀薄的月光映亮她微湿的眼眸。
“我知道你不信。”她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晰,“所以,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她目光落向他握在手中的手机。
“我会向你道歉,亲口承认是我忘恩负义,把你拉进了海洋球池。你可以录下来。如果之后我违背承诺,或者再骗你,你可以把这段视频,和之前那段一起,发到任何地方。”
她停顿,看着他眼底悄然产生的波动,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一丝明显的恳切:“这是我最大的把柄了,江竞。你握着它,我永远不敢再骗你。”
寂静在琴房里蔓延,只有远处宴会隐约的乐声,隔着厚重的墙壁,闷闷地传来。
江竞的视线在她脸上反复刮过,像在审视一件真伪难辨的人皮面具。
最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的线条依旧紧绷,却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好。”他划亮手机屏幕,打开录制,抬眼看她,“说。”
姜夏琳深吸一口气,转向镜头。
她顿了顿,开口:“那天,我没有遵守校规,一个人去了仓库……”
她叙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干涩,却依照着江竞想要的剧本,将仓库里的冲突全然描绘成自己的冲动与过错。
她脸色发白,眼神里交杂着屈辱和歉意,就像……一切真实地发生过。
在这一刻,她莫名想起系统S001,心底竟掠过一丝荒谬的感谢——
是它,让她能如此娴熟地用表情和语言展现这样纠葛的情感。
录制键的红点静静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叙述到一半时,她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像是情绪难以自抑。
借着这个瞬间,她下意识地朝江竞的方向倾斜了下身子,仿佛想寻求一点回应,又在触及他毫无波澜的冰冷面色时,生生顿住。
江竞的目光从屏幕移向她,带着惯有的嘲弄和审视,似乎正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她这场表演中的每一步。
就是此刻。
姜夏琳忽然抬起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却不是攻击,而是朝着他脸颊的方向,温柔却迅速地探过去——
她微凉的指腹轻轻贴了上去,落在他眼下那道疤痕粗粝的边缘。
见状,江竞的肩线明显地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放松。
他大概认为,在镜头记录下,她不敢再做什么。
姜夏琳的指尖就那样贴着,没有动。
她抬起眼,平静地迎上江竞的视线,双瞳里那层氤氲的水光却不知何时散了,露出底下清凌而冰冷的光。
下一秒,她贴在他疤痕上的指腹,毫无预兆地、狠狠向下一摁!
才结痂不久的皮肉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压力,瞬间崩裂开来。
温热的液体涌出,迅速濡湿了她的指尖,也浸红了他眼眶下方一小片皮肤。
痛感延迟了片刻才蔓延开。
江竞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狠狠甩开!
力道又重又急,姜夏琳被他掼得向后跌去,脊背撞上冰冷的钢琴侧板,发出沉闷的钝响。
她顾不上疼,毫不意外地听到脑中响起尖锐的电子音——
【检测到剧情波动!契合度评价敏锐度提升,请宿主严格遵守人设!】
惩罚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狠,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楔进颅骨,蛮横地搅动。
姜夏琳甚至没来得及抽气,整个人便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从琴凳边缘滑落,重重跌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冷汗瞬间洇透了礼服单薄的布料,视野边缘开始疯狂闪烁。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才勉强撑着一点涣散的意识,抬起头看向江竞。
江竞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她蜷缩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脸上的血色飞速失褪去。
他等了等,直到她颤抖的幅度稍微缓了一些,才慢条斯理地往前挪了半步。
锃亮的黑色鞋尖踩在在她散开的裙摆边缘,带起一片蜿蜒的褶皱。
“……没完了?”
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渣,不耐地扫过她汗湿的额角、痉挛的指尖,“一次不够,还想再来一回?姜夏琳,你能不能换点把戏?”
姜夏琳费力地掀起眼帘。
视线已经有些散了,聚焦了几次才勉强对上他的脸——
那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着血。
剧痛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力气,却也把某种东西磨得异常锋利。
她没有求饶,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江竞。”
声音气若游丝,从几乎要碎了的胸腔里挤出来。
“你这么恨我……非把赵家垮了的事……扣我头上……”
她喘息,等待又一波碾过四肢百骸的痛楚稍稍停歇,舌尖抵着齿关,把后面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是因为,你真觉得……我有这个本事,”她盯着他,涣散的瞳孔里映出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还是因为……你只能冲着我撒气……压根不敢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赵绍辉那个草包……耍得团团转?”
话音落下,江竞举着手机录像的手顿了下,然后缓缓垂落身侧。
“……你再说一遍。”
他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方才那点带着讥诮的兴味消失了,只剩下彻底的冷。
姜夏琳知道,她扎中了。
钟管家不久前发来的那些冗长简报,陆临川偶尔提及的零星字句,此刻,在她被疼痛冲刷得异常清醒的脑子里飞快拼凑。
她不需要知道全貌,只需要找到一个,足够让他动摇的切入点。
“瑞丰区……B-7地块……”她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十分消耗力气,却足够清晰,“你跟进大半年……动用了江家不少资源……最后,陆临川用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拿走了,对吗?”
江竞的神色凝了一瞬。
“你以为……是赵家突然倒了,陆家趁乱……捡了便宜?”姜夏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虚弱,却带着洞悉之意,“江竞……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也把赵家的贪婪,和陆临川的手段……看得太轻了……”
她缓了口气,积聚着即将溃散的神智,目光执拗地锁住他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
“赵家早就烂到根了……急着最后捞一笔脱身。放风说考虑你们江家……不过是为了抬陆家的价。你们精心准备的那些东西……从报价到条款……”
她顿了顿,心脏在剧痛和某种近乎自毁的快意中狂跳,“恐怕在正式递出去之前……就已经……原封不动地摆在陆临川桌上了。”
“你从头到尾……连牌桌的边都没摸到。”她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如锋利,刺入他不断收紧的瞳孔,“你只是……被他们拿来刺激对手的……一块石头。用完了……就扔的石头。”
“……所以……你没什么好输的……也不用……靠威胁我来找补。”
“闭嘴!”
江竞猛地低吼出声。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脸上那道裂开的伤口因肌肉的紧绷而显得更加狰狞,血珠缓缓蜿蜒而下。
那双总是盛着讥诮和玩味的眼睛里,翻涌着被彻底撕开的暴怒,以及一丝,无处遁形的狼狈。
姜夏琳在他失控的怒吼中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生理性的泪水混着冷汗滑落。
她知道差不多了。
真相的碎片已经抛出,足够割伤他,也耗尽了她最后的筹码。
在与“姜夏琳”这个身份绑定之后,她几乎没有按自己心意行事的余地。
但此刻,她只是难以抑制地,想要这样发泄一回。
哪怕代价是更剧烈的痛苦。
视野开始彻底模糊,黑暗从边缘蚕食而来。
在意识被彻底吞没的前一瞬,她用尽最后一丝清明,看向他那张因暴怒而扭曲,却依旧英俊得具有攻击性的脸。
“……江竞。”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不要靠近我。”
她疲惫地,与他划清最后的界限。
下一刻,脑中那根强撑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她头一偏,意识沉入无边黑暗,身体像失去所有支撑般,软软地瘫倒在冰凉的地面上。
琴房陷入死寂。
江竞僵在原地,手机还捏在掌心,录制的红点悄无声息地亮着。
他盯着地上毫无声息的姜夏琳,盯着她惨白的脸、被冷汗浸湿贴在颊边的黑发,还有随着呼吸微弱起伏的、单薄的肩线。
“……”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拧眉看着眼前的景象,脑中不知在思考什么。
刚才那些尖利的话语,像藏在暗处的利剑,毫无预兆地劈开他的满腔戾气,露出底下某些被刻意忽略的空洞。
只迟疑了很短的一瞬,下一刻,他像突然惊醒,脸上暴怒的痕迹瞬间被一种急促之意覆盖。
他一个箭步跨上前,单膝跪地,手指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迅速探向姜夏琳的鼻息和颈侧。
触手一片湿冷,脉搏弱得几乎摸不到。
“——姜夏琳?!”
他低吼了一句,声音里绷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紧张。
几乎就在同时——
砰!
琴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重重撞在墙上。
走廊明亮的光混着宴会喧闹的乐声,一股脑地涌了进来,瞬间打破了室内的昏暗与寂静。
随即,一连串脚步声急促地踏入,伴随着倒吸凉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