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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军情是子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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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情是子夜时分送达的。
彼时景元正在自己的值庐中反复推演那套“舰船本能”的阵法构想,案上摊开的图纸已堆积如山,墨迹有新有旧,边角处满是涂抹与批注。窗外更深露重,整个罗浮都沉在静谧之中,唯有远处星槎海航道的引航灯火明明灭灭,如同散落人间的星河。
敲门声响起时,他以为是同僚来借什么东西,随口应了声“进来”。待到看清来人,他霍然起身——
腾骁的亲卫立于门外,手中捧着一道加盖了将军印信的军令。
“骁卫景元,即刻前往枢机阁议事。”
景元接过军令,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心脏重重一跳。那是云上五骁的集结令,且注明了“紧急”二字。
他来不及多想,随手披上外袍,抓起佩剑便出了门。夜风灌入衣领,带着深秋的凉意,却浇不灭胸腔里那股骤然升腾的热流。
枢机阁位于将军府东侧,是一座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却是罗浮军机要地。景元赶到时,阁内已灯火通明。他拾级而上,推门而入的瞬间,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镜流立于窗边,白衣如雪,怀中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她只瞥了景元一眼,微微颔首,再无多余表示。
白珩坐在案边,两条腿悬空晃荡着,见他进来便弯了眉眼:“哟,小景元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语气轻松得仿佛这不是紧急军情会议,而是郊游前的碰头。
应星抱臂靠在墙角,魁梧的身形几乎要融进阴影里。他朝景元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落回中央的沙盘,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
而丹枫——
景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立于沙盘另一侧的身影。
丹枫依旧是那身苍青色长袍,黑色的长发以一枚简单的玉簪束起,余下的垂落肩背。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沙盘上某处,神色淡然,仿佛这深夜的紧急召集不过是寻常一日。但景元注意到,他的指尖正极轻地、一下一下叩击着袖口——那动作极其细微,若非在鳞渊境那些静室论道的时光里,他已习惯观察龙尊每一个细微的习惯,根本不会留意。
丹枫似乎感知到他的注视,微微侧首,目光与他在空中一触,随即移开。那一瞬间,景元看见他眼底有什么极淡的东西一闪而过——像是确认,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示意。
“人齐了。”镜流开口,声音清冷如剑鸣,打断了景元的思绪,“开始吧。”
她走到沙盘前,指尖轻点。一道灵光闪过,沙盘上的星图骤然放大,呈现出某处偏远的星域——西南方向,死寂星带边缘,一个被标注为“X-7”的坐标点。
“罗浮斥候三日前在此处侦测到丰饶孽物异动。初步判断,有一个中型巢穴正在成形,核心是一只‘视肉’母体,周围有至少三十只以上成熟体护卫。”
镜流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字字清晰,将情报一一拆解:“地形复杂。此处遍布灵力乱流与时空褶皱,常规舰队难以展开。且母体一旦感知到大规模灵力波动,可能提前激活,届时整片星域都会被它的增殖组织覆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四人:“所以,此任务不能动用主力舰队。需要一支精锐小队,以快、准、狠的方式突入核心,在母体完全苏醒前将其击杀。”
白珩收起笑容,指尖在虚空中划出几道流光,勾勒出那处星域的三维地形图。乱流区的分布如同无数暗涡,将核心区域层层包裹。
“哎呀,这可真是……有点棘手呢。”她歪着头打量那些光点,“我的星槎虽然灵活,但要在这种地方穿梭,还得带人进去,可不容易。”
应星大步上前,指着几处乱流最密集的区域:“此处、此处、还有这里,灵力波动异常剧烈,常规护盾撑不过半刻钟。但如果用我新设计的‘破障锥’阵器,可以强行撕开一条通道——不过需要有人能在阵器被毁前冲进去。”
镜流摇头:“太冒险。破障锥一旦开启,动静太大,会惊动母体。”
讨论迅速展开。几人各抒己见,从正面强攻到声东击西,从分兵合击到诱敌深入,各种方案被提出、被推翻、被修正。沙盘上的光点随着他们的推演不断变幻,如同真正的战场在眼前铺开。
景元始终未发一言。他立于众人之外,凝神倾听每一句分析,目光在那片复杂的地形图上反复逡巡。那些关于乱流区、灵力频谱、时空褶皱的数据,在他脑海中与《持明古海卷》的残篇、与鳞渊境静室中丹枫演示过的“御水同调”之理、与他自己这数日来反复推敲的“舰船本能”阵法构想,开始悄然碰撞、融合。
一条模糊的路径,逐渐在混沌中显现。
他上前半步。
那一刻,沙盘周围的声音似乎静了一瞬。镜流停下话头,白珩挑眉,应星摸着下巴。而丹枫——
丹枫微微侧首,苍青色的眼眸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却仿佛在说:你想到了什么?
景元深吸一口气,手指虚点沙盘上一处被标注为“高危—不可通行”的区域——那正是母体核心侧后方,一片灵力乱流最密集、最混乱的所在。
“诸位前辈,晚辈斗胆,想提一个想法。”
他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若从正面强攻,或以破障锥强行开路,都会惊动母体。但此处——”他指尖点了点那片被标注为禁区的乱流区,“常规判断,灵力紊乱至此,任何舰队都无法通行,故敌之防备应最薄弱。”
白珩皱眉:“可确实无法通行啊,我的星槎进去,三息之内就会被撕碎。”
“单独通行,确实不行。”景元转向应星,“前辈方才提到,‘破障锥’可以强行撕开通道。但若我们将思路反过来——不是对抗乱流,而是利用它呢?”
他手指在那片乱流区上方虚虚一划,勾勒出一道蜿蜒的、与乱流纹理几乎重合的弧线:“《持明古海卷》残篇第七卷第十二章记载,特定频率的雷属性灵力震荡,可在短时间内‘梳理’而非对抗此类能量乱流,形成一条不稳定的、可供精锐小队快速通过的‘隙缝’。晚辈这几日查阅工造司近年对类似星域的能量实测报告,发现——”
他看向应星。
应星眉头微动,沉吟片刻,忽然一拍大腿:“三年前那份关于死寂星带边缘能量湍流的实测数据?你小子还真翻出来了?”
“是。”景元点头,“报告显示,X-7星域核心乱流区的能量频谱,峰值集中在某个区间。若我们能以同频雷灵震荡反向‘谐振’,理论上可以将乱流的破坏性转化为……某种短暂的、可供通行的缓冲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当然,这只是理论。实际操作中,对时机的把握、对频率的微调、对‘隙缝’出现瞬间的捕捉,都需要极致精准。而且——”
他看向镜流,又看向丹枫,最后将目光落回沙盘上那片危险而诱人的区域:“一旦失误,进入者会被乱流彻底撕碎。”
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白珩收起所有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盯着那片乱流区,似乎在估算自己的星槎能不能做到。应星抱着臂,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显然在飞速计算那些数据。镜流面无表情,但景元知道,她正在以剑客的直觉评估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然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
“数据。”
丹枫看向景元,目光沉静如深海。
景元立刻会意,脑海中早已烂熟于心的参数脱口而出:“核心乱流区能量频谱:主峰位于七十三至七十六太乙单位之间,次级波动覆盖一百零二至一百一十单位。所需谐振频率初步推演为七十四点五单位,波形以锯齿状脉冲为佳,持续时长不应超过三息,否则会引发乱流反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是基于报告数据的理论值。实际战场上,乱流受母体灵力影响,可能实时变化。”
丹枫阖目片刻,似在推演。再睁眼时,他看向镜流:“理论可行。我可控水灵为基,构筑传导增幅之阵,但核心震荡——需他自行掌控。”
他的目光,落在景元身上。
“时机,毫厘之差;频率,须臾之变。乱流不会等你,母体不会等你,战场不会等你。”
那一刻,景元感到心脏重重一跳。
不是恐惧。是被托付重任的、灼热的战栗。
他看向师父。
镜流迎着他的目光,那张永远冰封的脸上,似乎有什么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一闪而过——是信任?是期许?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只属于师徒之间无需言明的情感?
她只吐出一个字:
“好。”
三日后的子夜,云上五骁的星槎悄然驶入死寂星带。
景元坐在舷窗旁,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那片黑暗星域。这里没有星光,没有星槎航道,只有无尽的虚无与偶尔掠过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能量乱流。连飞船自身的灵光,在这片死寂中都显得微弱而孤独。
舱内无人说话。
白珩全神贯注地操控星槎,纤细的手指在操控面板上飞速跳跃,每一次微调都让飞船与某道乱流擦身而过。应星靠在后舱,反复检查着几件特制的阵器,金属碰撞的轻响是舱内唯一的动静。镜流抱剑闭目,呼吸绵长平稳,仿佛只是寻常的静坐。
而丹枫——
景元的目光悄然落在对面那道静默的身影上。
丹枫闭着眼,倚靠舱壁,黑色的长发散落肩侧,随着星槎轻微的晃动而微微摇曳。他的气息比平日更加内敛,几乎融进这片寂静之中,若非胸口尚有极微的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那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但景元知道他没有睡着。
因为那一瞬间,星槎穿过一道格外剧烈的乱流时,丹枫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对危险的警觉,却被他压制得连睁眼都不曾。
景元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战场。
他想起三日前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时,丹枫与他擦肩而过时留下的一句话。很轻,轻得几乎像错觉:
“记住。战场之上,没有人能替你活。”
尽管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此刻,望着窗外那片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他忽然懂了。
这是丹枫的告诫,也是丹枫的信任——相信他能记住,能活,能从那片乱流中走出来。
星槎猛然一震。
“到了。”白珩的声音响起,前所未有的凝重,“前方三千里,进入乱流核心区。再往前,星槎无法通行。”
五人同时起身。
后舱开启,冷冽的星风灌入,带着此地特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前方是一片混沌——灵力乱流如同无数看不见的巨蟒,在虚空中纠缠、撕咬、翻滚,发出只有灵力感知才能捕捉的、无声的咆哮。
而在那片混沌的最深处,隐约可见一团巨大的、缓慢蠕动的暗影——那是视肉母体,尚未完全苏醒,却已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镜流第一个跃出舱外,白衣在乱流边缘猎猎作响,剑已出鞘半寸,冷光映亮她的侧脸。
“按计划行事。”
白珩留在星槎上,负责远程支援与侦察。应星扛着数件沉重阵器,紧随镜流身侧,肌肉贲张,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
而景元和丹枫,则向那片乱流区逼近。
按照推演,他们需要在那片被标注为“禁地”的区域中,找到那条理论上存在的“隙缝”,穿过母体防御最薄弱的后方,在关键时刻与正面进攻的镜流、应星形成夹击之势。
景元深吸一口气,灵力开始在体内流转,凝聚于掌心。他能感知到前方乱流的狂暴,那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碎的压力——但奇怪的是,当他靠近丹枫身侧时,那股压力似乎减轻了些许。
丹枫抬手。
苍青色的水灵从他周身涌出,不是攻击,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扩散、交织,在两人周围构筑成一层若有若无的薄膜。那薄膜并不抵抗乱流,而是如同水流绕过礁石般,让乱流从两人身侧滑过。
“跟紧。”丹枫的声音传来,比平日更沉,带着一丝极淡的紧绷——那是灵力大量消耗的前兆。
景元没有多言,只是将距离再拉近半步。他能感知到丹枫的灵力脉动,那是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古老而深邃的频率,如同深海中永不停息的暗流。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将自己的雷灵震荡,调整到与这频率、与前方乱流频谱完美契合的那一刻。
时机。
差之毫厘,便是深渊。
乱流的咆哮越来越近。景元闭上眼,将感知完全外放——他不再“看”那些乱流,而是“听”它们的脉动,感受它们的呼吸,捕捉那瞬息万变中唯一稳定的规律。
丹枫没有说话。但景元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催促,不是担忧,只是等待。
等待一个少年,在千百次推演之后,第一次真正直面死亡时,做出的选择。
然后,景元睁开了眼。
“就是现在。”
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手掌向前推出,雷灵震荡如同一道无形的利刃,精准地切入那片混沌之中——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乱流,在雷灵触及的刹那,竟真的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蜿蜒的、仅容两人并行的通道。通道内壁,能量湍流依旧狂暴,却在某种微妙的力量作用下,与闯入者保持着危险的平衡。
“走。”
丹枫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两人同时掠入那道裂隙。
通道在他们身后迅速合拢,乱流重新吞噬一切痕迹。前方,母体的暗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战场比任何推演都更残酷。
镜流的剑光在正面战场撕裂夜空,每一剑落下,便有孽物化作飞灰。应星的阵器轰鸣,以钢铁与火焰封锁住母体试图逃窜的每一个方向。白珩的星槎在战场上空穿梭如电,箭雨精准地覆盖每一处试图增援的角落。
而景元和丹枫,已悄然潜入母体后方。
那是一只庞然大物——如同无数血肉与藤蔓的畸形聚合,中心处一颗巨大的、缓慢搏动的核心,正是视肉母体的心脏。它似乎感知到了某种威胁,那些原本沉睡的触须开始缓缓蠕动,朝四周探出。
“半刻钟。”丹枫的声音传入景元耳中,用的是灵力传音,“镜流那边最多撑半刻钟。你我需在此时间内,击破核心。”
景元点头,目光在母体身上飞速逡巡。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将感知到的每一处灵力波动、每一根触须的蠕动轨迹、每一丝血肉的收缩频率,转化为可供判断的数据,在脑海中构建出母体防御的立体图谱。
“右后方三丈处,有一处灵力盲区。”他传音道,“从那里切入,可避开大部分触须的感知范围,直接攻击核心根部。”
丹枫没有质疑,只是微微颔首:“带路。”
两人如同两道幽灵,在母体庞大的身躯下游走。景元的预判一次次得到验证——他选择的路径,恰好是触须蠕动间隙中稍纵即逝的盲区;他指示的落脚点,恰好是灵力波动最弱的“安全区”。
半程,无惊无险。
直到他们逼近核心根部三十丈开外。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母体似乎终于感知到了真正的威胁。它没有转身——它本没有“转身”这个概念——而是骤然释放出一道狂暴的灵力冲击,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那冲击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任何被触及之物,都会被撕成碎片。
景元感知到了。
那一瞬间,他的“预知”如同被点燃的火焰,清晰地勾勒出冲击波扩散的轨迹、覆盖的范围、以及……唯一的、微乎其微的、只有不到千分之一息存续时间的“空隙”。
“龙尊,三点钟方向,七丈,有——”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丹枫已经动了。
不是向那处空隙躲避,而是向他的方向掠来。苍青色的水灵在丹枫周身沸腾,凝聚成一道屏障,横亘在景元与那道冲击波之间。
轰——!
冲击波撞上水灵屏障的瞬间,景元看见丹枫的身形剧烈一震。那屏障在狂暴的能量冲击下片片碎裂,丹枫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极淡的血迹,却半步未退。
他没有退。
因为他身后,是景元。
第二道冲击波接踵而至。丹枫抬手,再次凝聚水灵——但那光芒比方才黯淡了许多,他的灵力已经见底。
景元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做到的。身体比意识更快,雷灵在经脉中疯狂流转,他掠过丹枫身侧,迎向那道冲击波,持剑与那毁灭性的力量正面相撞——
疼。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那种疼不是刀剑加身的锐痛,而是仿佛每一寸骨骼、每一缕经脉都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的撕裂感。他咬紧牙关,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与那道冲击波疯狂对冲。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一个世纪——冲击波终于消散。
景元踉跄一步,险些栽倒。一只手从身后探来,稳稳扶住他的肩膀。
丹枫的脸近在咫尺。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苍青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怒意,有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一闪而过。
“你——”丹枫的声音沙哑,只说了一个字,便顿住了。
景元扯了扯嘴角,却发现嘴角已溢出血来,那笑容想必很难看:“龙尊……欠你的,还了一点。”
丹枫眸光骤然一缩。
然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扶住景元肩膀的手收紧了一分,随即松开。他转过身,面向母体那近在咫尺的核心,抬手——
剩余的灵力,全部倾泻而出。
苍青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向核心,与景元残存的雷光交织在一起,钻入那跳动的血肉深处。核心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无形的、穿透灵魂的尖啸——
然后,碎裂。
母体倒下时,整片星域都在震颤。
景元只记得那片苍青色的光芒与雷光交织成一片,随后便是无尽的黑暗。再醒来时,他已躺在返回罗浮的星槎上。
舷窗外,星河缓缓流转。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低头一看,身上缠满了绷带,隐约可见药膏的痕迹——有人在他昏迷时为他处理了伤口。
“醒了?”
白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景元转头,看见她坐在不远处,正盯着某个监控面板,头也不回。
“你昏迷了两天。”白珩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聊家常,“镜流说你是逞能,应星说你是愣头青,我觉得嘛——”
她终于转过头,朝他眨了眨眼:“干得漂亮。”
景元:“……”
“龙尊呢?”他问。话一出口,便觉得嗓子干涩得厉害。
白珩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在调养。你那一下倒是没伤着他,但他为了护你,灵力透支得厉害。龙尊那身子骨啊,别看平时跟没事人似的,真损耗起来,比谁都难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镜流让我告诉你,任务圆满完成。母体已灭,孽物清剿九成以上,罗浮那边已经通报嘉奖。你啊,立了大功。”
景元没有接话。
他望着舷窗外流转的星河,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那一瞬间丹枫挡在他身前的画面——那苍青色的水灵屏障,那闷哼声中掩不住的痛意,那半步不退的决然。
还有他清醒前,落入眼中的最后一幕:丹枫回头看他,唇角的血迹未干,眼底却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一闪而过。
许久,问道:“我能去看看他吗?”
“现在?”白珩挑眉,“你自己都还躺着呢。”
“已无大碍。”
白珩看着他。少年面色还带着几分苍白,金色的眼眸里面此时有一种沉静的、不容置喙的东西。她忽然想起方才镜流离开后舱时,那张永远冰封的脸上,似乎也闪过类似的情绪。
她叹了口气,往旁边让了让:“随你。他在后舱,镜流守着。”
后舱门虚掩着,一线暖黄的灯光从门缝中漏出。他轻轻推开——
丹枫倚靠在舱壁上,阖着双目。
黑色的长发散落肩侧,他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角的血迹已擦拭干净,只余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呼吸绵长而轻浅,仿佛连睡梦中都在小心收敛着所剩无几的力气。
镜流抱剑坐在不远处,见他进来,只微微颔首,便起身向外走去。经过他身边时,她顿了顿,极轻地说了一句:“一盏茶。”便消失在门外。
舱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景元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在丹枫身侧坐下。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隔着半臂的距离,静静地望着那张沉睡中的脸。
他从未这样看过丹枫。
在鳞渊境的静室里,在枢机阁的沙盘前,在战场上那道苍青色的身影之后——他总是仰望,总是追随,总是被那双沉静的眼眸注视着。而此刻,那人阖着眼,收敛了所有光芒与锋芒,苍白而安静,仿佛一尊随时会碎去的玉像。
可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那起伏极轻极浅,却让景元莫名地安下心来。
舱外月华如水,舱内寂静,只有星槎航行时轻微的震颤,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景元望着那片无垠的星海,忽然想起第一次踏入鳞渊境时,那种误入深海般的战栗与新奇。想起丹枫以水为阵、以指叩腕的教导,想起那些推演到深夜后,一碗温热的羹汤,想起那句极轻的“不必称龙尊”。窗外的星河缓缓流淌,将银辉洒入,照上丹枫那清冷的颜。
直到那阖着的眼帘,微微颤动了一下。
丹枫睁开眼。
那双苍青色的眼眸对上景元的视线,平静如深海,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最深处微微涌动,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的古潭,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景元也没有躲闪,只是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醒了?”
丹枫的唇角似乎动了动,那弧度极淡,淡到几乎无法捕捉。他的声音比平日沙哑,却依旧是那副听不出情绪的语调:“你呢?伤可还好?”
“小伤。”景元答得随意,“龙尊伤势如何?”
“无碍。”
“灵力?”
“已在恢复。”
“那——”
“景元。”丹枫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说的东西,“你挡那一击时,可曾想过后果?”
景元一愣。他没有想到丹枫会问这个。
他沉默片刻,坦然道:“不曾。”
丹枫看着他,良久无言。
舱外,星河无声流转。舱内,那短暂的静默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柔软而坚韧,如同深海中初见天光的水草。
许久,丹枫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澜。他的声音传来,比方才更轻,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
“……莽撞。”
那两个字里,听不出责备。
景元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窗外星河漫漫,将银辉洒满船舱。
直到星槎微微一震,罗浮的灯火遥遥在望。
返回罗浮两天后,景元终于被允许下床活动。
他第一件事,是去鳞渊境。
持明族的侍从似乎早已得到吩咐,没有阻拦,直接引他穿过波月古海,来到一处从未到过的静室前。那静室比之前论道的地方更深、更隐蔽,门前是一池幽深的潭水,水面倒映着不知从何处漏下的星光。
“龙尊在里面。”侍从躬身退下。
景元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席、一灯、一人。
丹枫坐在席上,背对着门。他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长发散落,显得比平日单薄许多。身前案上摊着一卷书,但他并未在看,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融进了这满室的寂静。
景元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进来。”
丹枫的声音传来,比平日更轻,却依旧是那副听不出情绪的语调。
景元依言走入,在他身侧停下。犹豫片刻,在席边坐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景元开口:“龙尊伤势如何?”
“已无碍。”
“灵力?”
“已在恢复。”
“那——”
“景元。”丹枫忽然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苍青色的眼眸里,依旧平静如深潭。但景元能看见,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疲惫?寂寥?还是别的什么?
“战场上,你为何不退?”丹枫问。
景元一愣,随即坦然道:“龙尊不退,晚辈如何能退?”
丹枫眸光微动。
“我若退了,”景元继续说,语气平静,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道冲击波便会直接击中你。你当时灵力已近枯竭,挡不住的。我退,你死;我不退,你我皆可能活。晚辈不才,算账还是会的。”
丹枫看着他,良久无言。
“算账?”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似有若无地多了一丝什么,“你算的这笔账,若有一处错漏,此刻便不是坐在这里与我算账。”
“那又如何?”景元迎上他的目光,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后怕,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龙尊为晚辈挡那一击时,可曾算过账?”
丹枫沉默了。
景元没有等他的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放在丹枫面前的案上。
“鳞渊境的‘寒晶米’所制,加了几味安神固本的药材。”他说,语气平淡,“晚辈托白珩姐帮忙寻的方子,不知是否对症。龙尊若用得着,便留着。”
丹枫垂眸,看着那只玉瓶。
良久,他问:“你专门为这个来的?”
景元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一半吧。”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想来看看,那个说‘不必称龙尊’的人,现在好不好。” 景元的眼睛里似乎跳跃着闪动的火苗,他目光灼灼的看着丹枫。说完,他深深行了一礼后,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静室内,重归寂静。
丹枫独自坐在案前,望着那只玉瓶,许久未动。窗外漏入的星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那轮廓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往日柔和了那么一丝,难以测量的弧度。
他伸手,拿起那只玉瓶。瓶身还残留着一丝温热,是景元掌心留下的温度。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玉瓶收入袖中,重新望向案上那卷书。但那些字句似乎已不再重要——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窗外,落在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