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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百年灯·归墟烬     璞 ...

  •   璞宁仙尊,那个名字本身就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她的骤然离去,抽走的不只是一位挚友,更是一种让人心安的“可能”。平衡的琴弦,在这一刻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崩音。
      然而,所有或明或暗的探查,所有不愿死心的侥幸,所有喧嚣与死寂之下的暗流……都在一道自极北苦寒之地、穿越罡风与虚空而来的神念传讯中,戛然而止。
      传讯来自月霜崖,来自那位以病弱之躯独镇北疆数百载的前任镇守者——青玄仙尊。
      她的声音透过无尽距离传来,依旧带着那股子特有的、冰雪般的清澈与温柔,可那温柔底下,是任谁都听得出的、近乎破碎的疲惫与深重哀凉:
      “吾徒……桑宁……”
      声音在此处极轻微地顿了一顿,像是耗尽了力气,才得以续上最后几个字:
      “确已……神陨。”
      寥寥数字,如冰雪坠地。
      没有激烈驳斥,没有愤怒质问。
      整个白玉京,乃至所有感知到这道传讯的大能识海,都在这一瞬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万籁俱寂的空白。
      最后一点摇曳的微光,熄灭了。
      徐厚堂的声音将桑宁从这段由他人讲述、却依然让她心口窒闷的回忆中轻轻拉出。他眼中沉积着百年都未化开的痛色,低声道:
      “你神陨那日,星落归墟。几乎就在同一刻,你师尊案头……那盏她日日以心血灵力仔细温养着的暖玉魂灯,‘啪嗒’一声轻响,灯焰未晃,玉身却凭空绽开无数蛛网般的细痕,旋即,碎成了一捧再无声息的齑粉。”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拢起那捧尚带余温的玉粉,走到月霜崖畔,面朝着归墟的方向。”
      “那里风雪最大。”
      “她就那么站着,任漫天风雪一层层覆落肩头,直至……身形轮廓都与茫茫雪色融为一体。”
      殿内陷入沉默。窗外一缕风穿过半开的菱格窗,轻轻拂动榻边纱幔,也吹散了少许凝滞的沉重。
      徐厚堂望着桑宁低垂的侧脸,那上面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在透过窗棂的柔和光线下微微发亮。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那些关于白玉京的震动、天下枢的喧嚣,终究只是她陨落时遥远的回响。真正的痛,是落在至亲骨肉身上的,沉默而绵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蚀骨灼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强忍泪意、背脊挺得笔直、却明显比百年前单薄了许多的少女,心头酸涩与庆幸交织,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千斤:
      “小七,师叔本不该……用这些话来压你。”
      “只是,”他看着她,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属于长辈的脆弱与祈求,“我们都老了,心也脆弱了……真的,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你了。”
      他想说,别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你回头看看,我们都在你身后。
      他想说,百年了,够久了,回家就好,平安就好。
      殿内檀香袅袅,却滤不尽那无形无质、弥漫在时光缝隙里的沉重。徐厚堂的话,比最锋利的刀更甚,它不疾不徐,一点点剖开桑宁心上那层自欺的硬壳,露出里面从未愈合的、血淋淋的愧与痛。
      她眼前不是威严的掌门师叔,而是月霜崖终年呼啸的风雪。
      风雪里,那道曾为她撑起一片天、永远挺拔如青松的身影,如今伶仃地蜷坐着,怀里紧紧抱着一捧再也拼不回的暖玉碎片。雪花一片片落下,覆盖她的肩,她的发,将她一点点雕琢成一座冰冷的雪塑。
      那该有多冷啊。从指尖,一直冷到心里,再没有一丝暖意能透进去。
      桑宁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下意识交握的双手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谢烬鲜血的黏腻与冰冷,此刻却与想象中的漫天风雪寒意交织在一起,冻得她骨髓都在发颤。
      喉咙像是被粗糙的沙砾堵住,连一个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
      她想问,师尊后来怎么样了?那三日风雪,她是怎么熬过来的?病弱的身体,可还撑得住?月霜崖那么冷,那么孤独……
      可话涌到嘴边,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百年光阴,沧海桑田,该承受的苦楚,师尊早已独自咽下。
      此刻她再多追问,除了揭开旧疤,惹彼此伤心,又能弥补什么?
      她终究只是将失去血色的唇瓣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长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像蝶翼试图稳住风暴。
      所有翻江倒海的酸楚、排山倒海的愧疚,都被她以惊人的意志力死死压回眼底最深处,一滴也不准再溢出来。
      然后,她向后退了半步。
      在徐厚堂微微愕然的目光中,苏桑宁,这位曾名动六界的璞宁仙尊,仙尊之首,此刻穿着鹅黄衣裙、容颜稚嫩的少女,拂袖,理襟,双手缓缓抬起,于身前交叠。
      她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雪后青竹,宁折不弯。眸光清冽,映着窗外的天光,再无半分泪意与恍惚,只剩下沉淀后的坚定。
      她朝着徐厚堂,这位百年来默默守护着她最后退路、承受着双重煎熬与压力的师叔,郑重地、端端正正地,双手缓缓抬起,于身前交叠。
      行了一个最标准、最古老、也最郑重的修士揖礼。
      那是晚辈对至亲尊长最崇高的敬意,是同道之间托付生死的信任,亦是她——以“苏桑宁”之名,所能给出的最沉重的感谢。
      “师叔。”
      她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殿内,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坚定。
      “百年守护,替身之诺,累您独承风雨,是桑宁之过。”
      “死而复生,逆天而归,前路莫测,恐再累您忧心。”
      她维持着行礼的姿态,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见底,直直看向徐厚堂,那里面的光芒,纯粹、坚定,如同淬炼过的星辰。
      “此身既归,前尘旧债,此生新途,桑宁自当一力承担,绝不再让您,让师尊,让所有等我、念我之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再尝锥心之苦。”
      “这是我,苏桑宁,对您的承诺。”
      话音落下,她缓缓直起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股自内而外焕发出的生机与力量,却让整个昏暗的大殿,都仿佛亮了一瞬。
      眼前的少女是会撒娇、会闯祸、会在关键时刻扛起一切的小七,也是为了所爱之人,为了这苍生稷任撑起一片天的苏桑宁。
      徐厚堂看着眼前郑重行礼的少女,恍惚间,那个曾经在玄天宗药圃里偷吃灵果、被发现了就笑嘻嘻耍赖的小小身影,与眼前这个沉稳果断、眼底藏着百年风霜的少女重叠在一起。
      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可某些骨子里的东西,却又顽强地穿透岁月,熠熠生辉。
      喉咙里骤然堵上大团温热的酸涩,直冲眼眶。他张了张嘴,想如往常般笑骂一句“傻孩子,跟师叔还来这套”,却发觉嘴角沉重得难以牵动。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颤抖的呼气
      他上前一步,没有立刻扶起她,而是伸出那双因常年处理宗门事务而略带薄茧的大手,稳稳地、重重地在她肩上按了按。那力道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着无声的支撑与无尽的喟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却蕴含着千言万语。
      他知道,小七还是那个小七,可正因如此,那份沉甸甸的欣慰里,才掺进了更多难以言喻的心疼。作为长辈,他私心里,宁愿她永远都是那个天真烂漫、不知愁为何物的小丫头,不必懂得这般郑重的承诺背后,需要扛起多少山岳般的重量,需要面对多少腥风血雨。
      他终究是不忍。
      宽大的袖袍悄然抬起,迅速而隐蔽地拭过湿润的眼角。再放下时,脸上已努力挤出一丝惯常的、带着些许无奈的温和笑意,只是眼底的红痕尚未完全褪去。
      他终究是不忍,宽大的袖袍悄然拭过眼角,声音低哑:“小七,你这执拗的性子……真像你师尊青璃当年。”
      后面的话在喉头滚了滚,终究咽了回去。人皆有私心,他又怎忍心再看这孩子,重蹈那以身为祭、病骨支离的覆辙?
      可他也比谁都清楚,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再也无法回头。他能做的,唯有在她身后,竭尽所能,为她撑起一片稍能喘息的天。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的沉郁与复杂心绪都呼出体外,目光也随之转向窗边软榻上依旧昏迷的谢烬,强行将话题拉回眼前:
      “罢了,那些旧事……日后慢慢再说。先顾好眼前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沉郁呼出,目光也随之转向榻上:“罢了,先顾好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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