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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元之誓   桑宁没 ...

  •   桑宁没理会身后夏木几乎吓破胆的抽气声。怀中谢烬的气息越来越弱,冰冷透过衣料丝丝渗入她掌心,每一刻流逝都踩在心跳上。
      不能再等了。
      她眸光一凝,神识如丝探出,夏木腰间那柄普通铁剑“呛啷”一声清鸣,自发脱鞘而出,悬停在她身前。她抱着谢烬轻盈跃上,剑身微沉,随即化作一道流光,逆着山风直射主峰之巅。
      青玉长阶尽头,“金满堂”三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却也透着一股久闭的沉肃。
      飞剑骤停,桑宁在紧闭的朱漆大门前稳稳落下。百年时光的重量,在这一刻无声地压上肩头。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门楣,喉头微微发哽,百年前的记忆翻涌,带着陈年的暖意与酸楚。
      没有时间沉浸。
      她垂眸,将食指送到唇边,贝齿轻轻一磕,殷红的血珠立刻沁了出来。
      她面色沉静,单手将谢烬更稳地圈在怀里,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蘸着那点温热鲜血,凌空勾画。
      血珠并未坠落,反而悬停在指尖,随着她指尖急速移动的轨迹,一道古老而晦涩的符文在空气中骤然亮起,红光流转。
      符文成型的刹那,四周灵气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涌向那滴血珠,随即化作一股狂暴的洪流,狠狠灌入桑宁体内——那是远超这具孱弱身体所能承受的力量。
      “嗡——!”
      无形的威压以她为中心轰然荡开,精准地笼罩整座主峰。檐角铜铃无风自狂,发出凌乱刺耳的震响。
      她鹅黄色的衣裙和束好的墨发被骤然鼓荡的罡风向后拉扯,猎猎飞舞。
      力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桑宁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冷汗,眼前甚至黑了一瞬。她几乎能听见这具新身体经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啧,真不顶用……”她心里咕哝了一句,却强行将喉间翻涌的腥甜咽了回去。
      她只是微微抿紧唇,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望向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透过厚重的门板,看到后面那个可能还在的人。
      殿内一片死寂。
      几息之后,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猛地从内被拉开!
      门后站着的人,正是她的三师叔,坠星宗掌门,徐厚堂。
      他比记忆里清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锦袍显得有些空荡,套在身上。
      那张总是带着憨厚笑意的脸上,此刻如同打翻了颜料盘,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悲恸与沧桑,全都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恍惚。
      他就那样怔怔地站在门口,望着阶下抱着一个血人、脸色苍白却背脊挺直的鹅黄少女,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然后,他嘴角极其缓慢地、有些僵硬地向上牵动,最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发颤,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百年了……”
      “小七,欢迎回家。”
      “家”字落下的瞬间,桑宁一直强撑的、平静无波的表情,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鼻尖猛地一酸,视线毫无预兆地模糊成一片。她下意识想像从前那样,扯出一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笑来回应,嘴角刚一动,温热的液体就抢先一步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重重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百年的孤身筹谋,与天道抗衡的惨烈决绝,独自承担所有的冰冷坚硬……
      所有她以为早已炼成盔甲的东西,在这声熟悉的“小七”和“回家”面前,不堪一击,土崩瓦解。
      原来,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真的还有一盏灯,为她亮在原地。
      泪水开了闸,无声无息,却汹涌地往下掉。
      徐厚堂的哑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什么时候我们天不怕地不怕、能掀翻天的小祖宗,什么时间也这么爱哭了?”
      桑宁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却还是带着浓重的哭腔:“师叔,他伤得很重,得救他。”
      徐厚堂叹了口气,没有多问,左手衣袖轻轻一拂,一股难以抗拒的柔力便将谢烬从桑宁怀中托起,平缓地移至半空。更精纯温和的灵力如潺潺溪流,瞬间涌入少年四肢百骸。
      不过片刻,徐厚堂脸色一凝,霍然抬头看向桑宁,声音沉了沉只道:“先进去再说。”
      桑宁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上前探查。
      “小七。”徐厚堂却厉声喝止了她,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她,带着后知后觉的巨大惊怒和后怕,“你刚才动用的,是归元阵?
      “你知不知道这具新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强行掠夺灵气的禁术。你不要命了吗?!”
      桑宁侧过脸,避开了他几乎要烧起来的目光,低声却坚持:“师叔,先进去再说。他等不了。”
      “归元阵……”徐厚堂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力气,声音里透出一丝绝望的颤抖:“你百年前让我温养这具身体时……就连这‘归元阵’,也一并算计进去了,是不是?”
      “你从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回头路!”
      桑宁沉默地低下头,脖颈却依然倔强地挺直。这是默认。徐厚堂看着她这副低眉倔强的模样,仿佛又看到百年前那个犯了大错却梗着脖子不肯认输的小丫头。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沉痛到极点、又带着无尽庆幸的叹息。他伸出手,似乎想再揉揉她的头,就像小时候每次她闯祸后那样,手伸到一半,却又紧紧攥成了拳,缓缓收回。他太了解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了……
      他不再说话,托着谢烬,转身步入殿内。
      桑宁默默跟上。
      就在她踏入大殿的前一刻,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回眸望向殿外。
      远山叠翠,云雾舒卷,一切似乎与百年前并无不同。
      但她知道,从她动用归元阵、威压笼罩主峰的那一刻起,坠星宗维持了百年的虚假平静,已被彻底撕碎。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渐起的波澜与窥探,暂时关在了门外。---
      殿内光线柔和,灵气氤氲。
      徐厚堂将谢烬小心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取出一枚流光氤氲的碧色丹丸,轻轻纳入少年口中。
      看着那惨淡的唇色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血气,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向桑宁时,眉宇间已凝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小七,”他声音沉缓,像从百年的时光尘埃中滤过,“你当年在归墟‘神陨’的消息传回白玉京时……天地同悲,万法齐喑、漫过整个上界的哀戚。”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中某个点,仿佛穿过了殿宇与时光,落回那个让六界失声的午后。
      “可就算天象如此……最初,也没几个人愿意信。”
      他眼前似又浮现白玉京万丈琼楼在黯淡天光下失色的模样,灵气的长河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发出低沉的呜咽,连最顽强的星辰也乱了轨迹,仓皇逃逸。
      天下枢内,空气凝固。
      一位须发皆张的老者猛地起身,身下那千年寒玉雕成的座椅扶手,“咔”一声轻响,裂开几道细纹。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查!派人……去归墟。现在。”
      每一个字,都沉得砸地有声。
      旁边掌管诸天情报的尊者,面前的水镜波纹狂乱,映着他瞬息万变的脸色——青白交错,最后归于一片沉寂的灰败。
      他指尖掐算的流光忽明忽灭,终是“噗”地一声轻响,彻底湮灭在掌心,只余一缕青烟。
      最先赶到白玉京的,是那几位感知最为敏锐的仙尊。
      南宫渊来时,周身惯常萦绕的慵懒暖意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身驱不散的寒意,连他袍角掠过的空气,都凝出细微的冰晶。他站在云台边缘,望着归墟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失去温度的美玉雕像。
      风卿卿几乎是同时破空而至,她手中那管从不离身的碧□□箫,被无意识地攥紧,指尖用力到泛白。
      忽然,“铮”一声极轻却清晰的裂音,箫身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纹路。她怔了怔,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底所有情绪。
      随后是墨玦,他落地时带起的劲风,吹散了周遭几片流云,人却沉默得像一块礁石。
      沈菩立在他身侧,惯常含笑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只望着那紊乱的天穹深处,袖中的手缓缓收拢。
      另一边,陆云闲早已立在天下枢最高的观星台上。这位富甲天下的陆大掌柜苏桑宁的挚友,此刻脸上寻不到半分平日游刃有余的笑意。
      他只是静静站着,指腹反复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很多年前,某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嫌他算盘打得太吵,随手扔给他“堵耳朵”的玩意儿。
      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邃的眼眸。无人看见的广袖之下,他的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几个月牙形的深痕,血迹悄无声息地濡湿了内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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