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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劫后 谢烬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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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烬没说话。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出阴影,霞光落满肩头,脸色苍白。他在距离她三步处停下,很轻地说了一句:
“师尊,很厉害。”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平静的表象下,是近乎溃堤的情绪。
声音平静,但桑宁听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认真。
她笑了,想伸手像往常那样揉揉他的头,却发现自己胳膊沉得抬不起来,只好作罢,从乾坤袋里掏出一颗糖果,放进谢烬手心上道:“喏,那是,不然怎么当你师尊。”
谢烬垂眸,掌心那颗裹着浅金色糖纸的糖果,在霞光下折射出细小、温暖的光晕。指尖触及糖纸光滑的表面,触感微凉,却仿佛烫得他心尖一颤。
桑宁那故作轻松、甚至有点滑稽的鬼脸,还映在他脑海里。她破碎的衣裙,焦黑的皮肤,嘴角干涸又新鲜的血迹,和那个试图驱散他阴霾的眨眼、那个咧开染血牙齿的笑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彰显强大。
是为了安抚他。
这个认知,比方才那毁天灭地的雷霆,更精准地劈中了他。
他几乎能“听”到她未说出口的话:看,我没事,别怕。我用我狼狈却胜利的模样告诉你,我很强,强到足以在这样的天威下活下来,还……有余力逗你开心。
心脏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疼痛从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酸胀的、闷钝的疼,混杂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茫然地、近乎机械地收拢手指,将那颗糖果紧紧攥住。坚硬的糖块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细微却真实的痛感,勉强锚定了些微飘忽的神智。
突然一股冰冷的、尖锐的怒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底窜起,瞬间冲散了残余的震撼与茫然。这怒意找不到明确的目标,四下冲撞——气自己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更气……气眼前这个人。
气她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可以对每个人都毫无保留地展露这种关怀?
对徐厚堂是理所当然的依赖与亲昵,对阿蛮是毫无芥蒂的信赖与熟稔,甚至对那些未曾谋面的“故人”,提起时眼中都是温暖的亮光。
现在,连对他这个满身疑点、来历不明的“麻烦”,也要在自身如此狼狈的时刻,分出心神来顾及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
这“好”如此慷慨,又如此……廉价吗?廉价到可以随意分发给每一个靠近她的人?
那他在她心里,和徐厚堂,和阿蛮,和那些旧友,又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又一个需要她照拂、需要她“负责任”的对象罢了。
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冰棱,刺得他心脏骤然紧缩,生出一种近乎自虐的痛楚。然而,比这怒意和嫉妒更汹涌、更无法抗拒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那心疼尖锐无比,细细密密地碾过每一寸神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她就那样随意地坐在焦土之上,破碎的衣料下是狰狞的焦痕,嘴角的血迹未干,脸色苍白如纸,连抬手似乎都费力,却还要对他笑,对他眨眼,把一颗糖塞进他手里。
徐厚堂正忙着往桑宁嘴里塞第二瓶丹药,絮絮叨叨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后怕。阿蛮沉默地扶着桑宁,用干净的衣袖小心擦拭她脸上未被帕子抹净的灰痕,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们都在她身边,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担忧与守护。
而自己呢?
站在原地,连上前一步的勇气,似乎都被那场雷劫的余威和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给冻结了。只能看着她对别人笑,接受别人的关怀,然后……分出一缕心神,用一个鬼脸和一颗糖,来照顾他这个“被吓到”的、没用的徒弟的情绪。
她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来,带着冰锥般的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卑劣的嫉妒,还带着一股怒意,这股怒意来得毫无道理,却炽烈如火,几乎瞬间引动了他体内沉寂的凶戾魔气。
骨髓深处传来熟悉的、刺骨的冰寒,与心头的怒火交织,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猛地攥紧拳头,糖果坚硬的棱角深深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住那股想要毁灭些什么的暴戾冲动。
他抬起头,不是看桑宁,而是看向那已然恢复澄澈、仿佛一切未曾发生的天空。就是这片天,刚刚降下那样恐怖的刑罚,差点将她……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如果她不在了……
这个假设仅仅闪过一瞬,带来的却不是恐慌,而是一种万物崩毁、一切皆可碾碎的冰冷虚无感。世界?苍生?与他何干。
那这世界,就为她陪葬吧……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体内沉寂的魔气疯狂躁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人类的暗金色竖瞳虚影,一闪而逝。骨髓深处传来锁链崩断的幻听,神魂封印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在警告他触及了某个禁忌的领域
这清晰地烙印在他灵魂深处,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可战栗之下,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就在这时,徐厚堂絮叨的关切和阿蛮沉默的擦拭,让他骤然回神。
他看到他们围在她身边,那么自然,那么亲近。而自己,却像个局外人,连靠近的资格,都被自己的无能和对这“好”的恐惧给剥夺了。
可气来气去,最终所有翻腾的戾气与怒火,都在看到她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时,化作了更汹涌、更无处宣泄的心疼。
疼得他心脏抽搐,喉咙发紧,连指尖都在发麻。她流了多少血?受了多重的内伤?那雷劈在身上,该有多痛?可她还在笑,还在试图让旁人安心。
这种疼,比他每月忍受的魔气噬骨之痛,更甚百倍。
对徐厚堂,那是百年师徒,生死相托的亲情;对阿蛮,是跨越生死、彼此守护的羁绊;甚至对陆云闲、对那些雅阁里的旧友,她都能笑得毫无阴霾,倾心相待。
那他谢烬呢?
一个来历不明、浑身麻烦、甚至可能身负不祥的“徒弟”,凭什么得到她如此特别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回护?这好,究竟是出于师尊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是责任,为何如此厚重,厚重到让他恐慌?如果……如果没有这份责任……
他不敢想下去。那念头太过危险,像在悬崖边缘试探,脚下是万仞深渊。
“咳咳……”桑宁又低咳了两声,脸色在丹药作用下恢复了些许红润,但眉宇间的疲惫显而易见。她推开徐厚堂又递过来的玉瓶,“师叔,够了够了,再吃要流鼻血了。”
目光却似不经意地,再次飘向谢烬。
她看到了他苍白的脸,紧抿的唇,和他死死攥住糖果、指节发白的手。也看到了他眼中那片尚未平息的情绪——震撼褪去后,留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痛苦的迷茫,还有一丝……让她心头微刺的、小心翼翼的自我压抑。
他站在那里,明明霞光披身,却好像比站在阴影里时,更显得孤寂无措。
桑宁心里那点因为成功渡劫而升起的畅快,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这孩子,心思太重了。
她挣扎了一下,想站起来,至少走到他面前去。但透支的身体和经脉隐隐的抽痛让她动作一滞。
阿蛮立刻察觉,手臂稳稳托住她,声音低沉:“别动。”
徐厚堂也瞪眼:“老实待着!运转功法化开药力!嫌伤得不够重是不是?”
桑宁无奈,只好继续坐着,却对着谢烬招了招手,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带着安抚:“谢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