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谢烬身 ...
-
谢烬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眼,对上桑宁温和的、甚至带着点鼓励的目光。那目光清澈见底,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关切和……等待。
他喉结滚动,迈开脚步。脚步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恢复平稳。他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一个既不显得疏远,保持了恰当尊重的距离。而却更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周身笼罩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孤寂与压抑。
“师尊,很厉害。”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平静的表象下,是近乎溃堤的情绪。
他低声唤道,垂着眼,没有看她伤痕累累的样子。
“手伸出来。”桑宁说。
谢烬顿了顿,依言伸出一直紧握的右手,缓缓摊开。掌心被糖纸硌出了浅浅的红痕,那颗糖安静地躺在中央。
桑宁用没受伤的左手,小心地、慢慢剥开糖纸。她的手指还有些颤抖,动作并不利落,甚至显得有些笨拙。但她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彩色的糖纸被剥离,露出里面琥珀色的、晶莹剔透的糖球。她捻起糖球,抬眼看他:“低头。”
谢烬呼吸微滞。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迟疑,顺从地低下了头,甚至微微张开了嘴。
微凉的手指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香,将那颗甜蜜的硬物送入他口中。
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触到他的唇,一触即分,却留下了一簇微小的、颤栗的火苗。
甜腻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汹涌地席卷了所有味蕾,霸道地驱散了口腔里不知何时泛起的苦涩和铁锈味。甜得发齁,几乎让人不适。可谢烬却缓缓地、用力地含住了它,仿佛要将这过于浓烈的甜味,烙印进灵魂深处。
“甜不甜?”桑宁仰着脸问,眼睛弯弯的,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笑容却有种洗净铅华后的明亮。
谢烬含着糖,说不出话,只是很轻、很郑重地点了下头。长睫垂下,掩住了眸底瞬间汹涌的、几乎要决堤的复杂情绪。
甜。太甜了。甜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甜得……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为什么都这样了,还要记得用这种方式安抚他?为什么……她要对他这么好?好到他快要承受不起,好到他心底那头被囚禁的凶兽,都在疯狂嘶吼,既想将这温暖彻底吞噬占有,又恐惧自己肮脏的爪子会弄脏这片纯粹的光。
这矛盾的情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心疼她的伤,愧疚自己的想法,贪恋她的好,恐惧这好的代价,嫉妒可能分享这好的一切人事……
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熔岩,在他冰冷的心湖下剧烈翻滚,撞击着那看似坚固的冰层。
他甚至能感觉到体内沉寂的魔气,因为这剧烈的心绪波动而隐隐躁动,却又被另一种更深沉的力量死死压制。神魂深处那古老的封印,传来阵阵沉闷的、警示般的钝痛。
徐厚堂在一旁看着,精明的小眼睛里光芒微闪。他太了解自家这个小祖宗了,看似跳脱随性,实则心防极重,骨子里带着仙尊的傲气和疏离。
何曾见过她如此有耐心地、近乎小心翼翼地安抚一个人?
还是用这种……近乎哄孩子的方式?而且,那小子眼中的情绪,可绝非简单的“吓到了”或“感激”。那是一种更深、更沉、更混乱的东西,混杂着不该属于徒弟对师尊的强烈情绪。
老狐狸的胡子抖了抖,目光在桑宁难得流露的柔和与谢烬那压抑到极致的侧脸上扫过,心里嘀咕:这俩孩子之间……怕是没那么简单。
阿蛮则抿紧了唇,扶着桑宁的手臂微微收紧。他同样看得分明。阿姐对这个谢烬的在意,已经超出了寻常师徒。
而她此刻的虚弱和依赖(哪怕只是故作),更是刺眼。谢烬那副隐忍又汹涌的模样,落在他眼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更深的戒备和一丝冰冷的敌意。这小子,对阿姐的企图,绝不单纯。
阿蛮已经弯腰,准备将桑宁抱起。
然而,桑宁却轻轻摇头,没让阿蛮抱,反而转头看向依旧僵立着的谢烬,伸出手,语气带着点自然的依赖和不易察觉的“算计”:“谢烬,扶师尊一下。没力气了。”
谢烬猛地抬眼。
她在给他台阶,给他一个“有用”的位置,一个可以名正言顺靠近她、触碰她、支撑她的理由。她看穿了他的无措和自责,用这种方式,将他从那自厌的泥沼边拉回。
心脏像是被温水和针尖同时击中,酸软刺痛
这话一出,徐厚堂眼皮一跳,心中那点猜测几乎坐实了八分。
阿蛮的手落空了。他缓缓直起身,看着谢烬那近乎宣誓主权般的姿态,和桑宁坦然倚靠过去的模样,周身的气息陡然冷了下去,扶在桑宁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唯有他能听见的密音,落入他耳中。
桑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叹息的温和:
“阿蛮。”
“他很像……小时候的你。”
“是不是很像当年我在血堆里把你刨出来的样子?”
阿蛮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句话太轻,却太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又迅速被冰冷的水吞没所有声响。
他猛地抬眼,看向桑宁最后阿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谢烬苍白的侧脸,和他紧抿的、压抑着太多情绪却依旧保持温顺表象的唇上。
眼神深处,除了戒备与疏离,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对这个世界的厌恶、对自己存在的深深倦怠,以及……溺水之人看见浮木时,那种孤注一掷的、却又恐惧再次被抛弃的微光。
和他当年,何其相似。
桑宁没有回头,依旧倚靠着谢烬,侧脸在霞光中显得有些疲惫的柔和。但阿蛮读懂了——那双偶尔会对他流露出无奈纵容的眼中,此刻清晰地映着一层清醒的告诫。
他很像小时候的你。
像小时候的自己?那个浑身是伤、满眼戒备、除了满腔恨意与茫然一无所有,只能死死抓住她递来的那一点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的孩子?
阿姐不是在对他说“别在意”,也不是在划清“你和他一样只是被怜悯”。
她是在用一种更委婉、也更残忍的方式,对他同时也是对自己,陈述一个事实
她对谢烬,更多的是一种源于过去的、对“同类伤痕”的感应与不忍。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牵引,混杂着强者对弱者的责任,以及……一丝试图扭转命运轨迹的执念。
无关风月,更像一种宿命的回响。
阿蛮的唇角抿成一条更加冷硬的直线。心底翻涌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自嘲的冰凉。
是了。他怎么忘了。
他的阿姐,从来都是这样的人。看见倒在路边的幼兽会心软,遇见深陷泥沼的魂魄会伸手,对世间一切“受苦的存在”,总有种近乎本能的、跨越立场的悲悯。
悲悯曾经照亮了他,如今……也照亮了谢烬。
无关风月,只是她骨子里那份“想要守护些什么”的天性使然。就像她曾守护玄天宗,守护归墟,守护这苍生稷任一样。
甚至……她在用这句话,同时警醒着她自己。
这个认知,让阿蛮心头那点因独占欲而生的刺痛,奇异地平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更深的、夹杂着疼惜的明悟。
他的阿姐,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心防重重。她的好,她的暖,是真的,却也有着清晰的边界。
那道边界,是从前世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阿蛮想了想好像是从阿姐闭关突破渡劫期时就有了吧,从那时开始,阿姐就开始对每个人有了清晰的边界。
而他,早已在边界之内,是她认可的“家人”。
谢烬……或许正在边界上徘徊。
想通了这一层,阿蛮周身那冷冽逼人的气息,终于缓缓收敛。他松开了微攥的拳,沉默地退后半步,回到了那个守护者的位置。
只是目光扫过谢烬时,依旧深暗,却少了几分尖锐的敌意,多了几分审视与……一丝极淡的、近乎同病相怜的了然。
都是被光吸引的飞蛾。只不过,他来得早些,撞进了网里,甘之如饴。后来者……且看造化吧。
徐厚堂在一旁,将阿蛮气息从冰冷刺骨到沉郁复杂再到归于沉寂的转变尽收眼底,心中暗叹。他家这小祖宗,安抚人心的手段,真是越来越……润物细无声了。一句话,既稳住了阿蛮,恐怕也点醒了她自己。
只是,他太了解桑宁了,这丫头看着随性,骨子里却骄傲又护短防备心还重,能让她露出这种全然依赖、甚至带着点“算计”去安抚的姿态,这个谢烬在她心里的分量,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而这少年此刻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与强自压抑的暴戾,还有那近乎本能的独占姿态……
徐厚堂捋了捋胡须,心中暗叹:小七啊小七,你这捡回来的,怕是只心思极重、认了主就绝不松口的狼崽子。福耶?祸耶?
徐厚堂想到什么心里嘀咕:得,白玉京那帮小子还没摆平,这又捡回来个眼里只有师尊的。他家小七这招惹麻烦的体质,真是百年不改。罢了罢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缘法,他这把老骨头……就帮着盯紧点,别让狼崽子真咬伤人吧。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手臂上明显的伤处,稳稳地托住她的肘弯,另一手下意识地虚扶在她腰后,是一个十足守护的姿态。他的动作甚至比阿蛮更先一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占有。
阿蛮缓缓地、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所有尖锐的敌意、不甘的嫉妒,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更深的疼惜与守护的决心。
他沉默地退后半步,回到了桑宁身侧。目光再看向谢烬时,依旧带着审视,却不再有那种要将对方撕碎的冰冷,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很久以前某个狼狈却倔强的自己。
徐厚堂看着这微妙的一幕,挑了挑眉
最终只是捋了捋胡须,摇头叹道:“走吧走吧,回去再说。你这丫头,这次可把老头子我吓得不轻!”
回墨阁的路不长,但走得很慢。
谢烬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臂上那轻盈却重若千钧的重量上。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一件稀世易碎的琉璃。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虚弱和轻微的颤抖,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焦糊气息和血腥味,这些都在不断刺痛他的神经。
而桑宁似乎真的累了,大半重量倚靠着他,闭着眼,任由他引导着前行。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霞光渐渐黯淡,墨阁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谢烬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紧贴着他的桑宁能听见,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沙哑和挣扎后的清晰:
“师尊。”
“嗯?”
“下次……”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才将后面的话挤出齿缝,“不要再受伤了。”
“至少……”他补充,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不要为了安抚谁,而让自己更疼。”
桑宁倏然睁眼,侧头看向他。
少年依旧目视前方,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线条清晰而冷硬,耳廓却染着薄红。他没有看她,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长睫,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他不是在请求,也不是在撒娇。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心疼,和一种笨拙的、却无比珍贵的“约束”——我不要你因我而忍痛强笑。
桑宁怔住了。
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流,混杂着酸涩的疼惜,悄然漫过心田。比她成功渡过那骇人天劫时,更加让她心神颤动。
她忽然觉得,身上那些伤,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头轻轻靠在了他坚实而温暖的肩头,像一个真正疲惫至极的人,找到了最安心的倚靠。
“好。”她闭上眼,轻声应允,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听你的。”
谢烬的身体,因为她这全然信赖的倚靠,而彻底僵住。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汹涌澎湃的暖流和难以言喻的悸动,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将他彻底淹没。
他僵硬地、近乎同手同脚地继续往前走,手臂却更加稳固,胸膛挺得更直,仿佛要为她撑起一整片安然的天空。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糖果的甜腻,肩头是她轻盈却灼人的重量。
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在那句“听你的”和这全然交付的倚靠中,轰然巨响,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有炽热的光,汹涌而入。
与此同时,神魂最深处,那沉寂万古、坚固无比的古老封印,在这剧烈到极致的情感冲击下,骤然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仿佛冰川核心断裂的——
“咔。”
轻微,却无比清晰。
像是什么东西,无可挽回地,松动了一丝。
夜风渐起,带着劫后新生的气息与未散的危机。墨阁灯火在望,而少年心中封冻的永夜,已被一缕强横闯入的光芒,悍然劈开了一道裂痕。
光与暗开始交融,蛰伏的巨兽于深渊之底,悄然掀动了一下眼帘。
而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
那坚不可摧的封印深处,某种沉睡了万古的东西,似乎……被这过于温暖的光,惊动了。
夜风拂过,带着劫后新生的草木气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这一刻,有人心甘情愿为她披荆斩棘,也有人终于允许一线阳光,照进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