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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志向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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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下雨,等车。说不上来的感觉。一切都很恍惚,像是灵魂剥离□□,万千思绪随着风飘进雨里。
我哭了很久。肚子里的水都从眼眶中涌出,我只知道自己不好受,又说不出来是为什么。无非是因为妈妈,因为哥哥,因为谈话。
我其实一直想不明白。这个哥哥是怎么容忍自己挂着“私生子”的名头的?他莫非没有自己的主见和追求么?当然。也许只有我将他视为私生子。而他本来就是。仅此而已。
妈妈曾告诉我,张永发是她的干儿子,是我舅妈的儿子。但我从未见过那个舅妈,现在倒是明白了。妈妈,那我该叫你妈妈,还是叫你舅妈。
昨晚哥哥离开大专坐火车来到长沙,晚饭是和我们一起吃的。从他与妈妈的谈话中我才得知,他的父亲和我妈还有联系。
原来那个野男人没死啊。我想着。印象中最深刻的一句话,是妈妈笑着说的:“你要好好对你奶奶啊,她年纪大了,你不要惹她生气。你爸爸真不是个东西!”
我恍神一瞬,天真地以为她口中的奶奶指的是我的奶奶。妈妈。你这么关心他的血亲。那我呢。那我的奶奶呢!你不配当我的母亲,永远也不配。天底下狠心的母亲不多,你算一个。如果你瞒了我,我会好受些。你们说话时没有把我当一回事,你不顾忌我,你不遮掩,你不知道我听到的时候心有多痛。妈妈,妈妈。
我在上英语课。早上第一堂课。耳边仍残留着晚上那句几“蠢猪”“傻逼”“二百五”,咬牙切齿的口音,激昂尖锐的声调,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我又想打嗝了。我不愿意面对失控的你,我只庆幸又可以再活六天。真正地活着。
早课走神被老师发现,我被罚站到教室后面。面对时不时回头打量我的同学,我的脸熟了。后背几乎要融进墙面,我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倒刺,我突然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下课铃响,老师拖了一会儿才去出教室,我埋下蒸发的脸跑回座位,想起身找朋友又没面子,毕竟方才罚完站。我不怕孤独,下课一个人待在座位再正常不过,但我害怕别人以为我孤独。我不能独处,不能让你们误以为我没有朋友。我撑着桌角站起,尽管不想说话与交流,还是慢吞吞走向谭雅的位子。
“谭雅,我现在很不好受。”我这么说。
我好想跳过剩下的三年直接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成年人,哪怕做端茶倒水的活儿,我也不愿与妈妈相处。好想快点离开她。但她像虱子一样黏在我的头皮,咬着我。
谭雅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一定一样的不好受。桌上的咖啡还散着淡淡的热气,她眼底下的乌黑像宇宙。
这个年纪好痛苦。
十五岁,我们的十五岁。不大不小,却在决定未来的人生道路。我们都太小了,都太苦了。大家一样在笑在闹,但心知肚明的是,没有一个是轻松的。欢笑是假象,我们在建立自己的乌托邦。
“不要天天喝咖啡。我不敢长期熬夜喝。跑操的时候心口太痛了,我担心我会死掉。”我对她说。我不能猝死,我必须活到有了重大成就,活到报复妈妈,活到把真相告诉爷爷奶奶。我说过的,我是个怕死的人。
谭雅重重地叹气,叹出来的是龙卷风。那片乌黑书写着看不见的疲惫,她笑道:“不行啊。快要中考了,我是必须考上一中的。还有一周就体育中考了,我总不可能为此跑操请假。我就撑着吧。”我听出来,她在苦笑。
她真心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是残月,此时的弧度更像弯掉的书脊、扭曲的蛇的躯体、崎岖的小山坡。只有两边是上扬的,嘴唇全部凹陷下去。好苦。
人各有志,人各有志,人各有志。我在心中默念三遍。我也在努力的学习,却没有什么所谓。我本身便是一个无所谓的人,唯一的所谓只有两字:写作。这是撼动不得的,任凭谁来都改变不了这点,和太阳打东边升起一样。
我觉得,上什么高中无所谓,上什么大学无所谓,我以后一定是要写作的。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一成年就拍拍屁股走人,离开长沙这个窒息的城市去外地找人合租写小说。我有手有脚,打什么工都是可以的。毕竟身痛比不上心痛,妈妈比不上爷爷奶奶,十五岁的我比不上十三岁的我。
妈妈只是杀了灵魂上的过去的我,未来的新生还是我自己的。前提是我可以。我真的能忍住心中的悲痛与恨用笑容掩住泪水对她甜甜地喊三年爱你妈妈么?再这样下去我真怀疑自己会精神分裂。
我没有自己选择高中的权利。一双无形的手掐着我的脖子逼迫我选择她理想中的学校。真希望未来你被绑上手铐时我也能这么对你,如果家属可以选择监狱就好了。我一定会选最严的那间。
晚自习太压抑了,和长沙一样。长沙并不是多么发达的繁华城市,够不着北京上海的尾巴。长沙偏偏又要特立独行,仿佛脱离了湖南这个城市单飞去了。比方说,长沙中考。
我和朋友经常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地祈祷,求苍天庇佑长沙学子。长沙学子真苦。如果能省统考就好了,我们一定会感谢苍天一辈子的。
谭雅找到讲台上的值班家长捂着肚子道:“我肚子不舒服,去上个厕所。”值班家长说去。她赶忙跑出教室,反光的玻璃只能看到个黑影闪过去,死神似的。我算好时间,三分钟后也上讲台提出要上厕所。
与此同时,值班家长抬手在名单上我们的座位号画了两个圈,标注着几点几分去了厕所。其实,我们是不被允许上厕所的。今晚班主任开会去了,我们这才冒险决定去厕所聊天,不能聊太久,否则容易被发现。
我们挤进一个厕所间,小心地关上并不牢固的厕所门,小声地说着话。厕所永远是不干净的,又臭又脏,许多间连门锁都坏掉了。当学生真苦。
厕所顶上的自动灯灭了,漆黑一团,夜色甚好,可惜躲在隔间的我们看不到。我们浑然不觉,笑着说话。偶尔有脚步声出现亦或是头顶的灯光亮了我们的声音才会戛然而止,再假装冲水,生怕被巡查老师抓到。
聊得正欢,谭雅突然道:“我好想和你上一个高中。”我们都沉默了。鼻子突然好酸,你是不是往我鼻孔里挤柠檬汁了?我喉间哽了哽,强行将伤感咽了下去,笑着说你一定能考上一中。
闺蜜,我考不上你的高中。既然如此,我祝你能考上名校,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也许过了不知道多少年,我刷着短视频突然看到你的名字,那时你已经功成名就,我还能在评论区扣一句我以前认识你呢。我大概不敢是扣朋友的。
谭雅说,她如果中考没考上一中就不想读了,上别的高中也没什么意义。你和我是相像的。但我不希望你在这一点和我相像,你必须有个美好的未来。
我的心栽了一片名为仇恨的花海,幸福是荆棘。你就是月色,微光撒在荆棘上,长得更快了。
对我而言,十几岁真的是人一辈子中最伟大的年纪了。你的未来是未知的,充满可能性。什么都没开始,也什么都没结束,想干什么就尽管去做吧,你是未来的国家的主席都说不定。
我和谭雅在厕所待了将近五分钟,依次回了教室。我撑着脑袋看窗外的天空,除了黑,什么都看不到,像我现在的生活一样。
对面初二教学楼忽地热闹起来,许多人背着书包冲出教室,剩下的要么是慢吞吞地收拾东西,要么是在等慢吞吞收拾东西的朋友。我恍恍惚惚地看到了曾经坐在那间教室的自己。那时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最大的紧张只来自近在咫尺的生地会考。
李春,你现在一定在收拾生地会考复习资料吧?你太拖拉了!瞧,谭雅已经背好了书包站在教室门口催你呢,你还不快点!
可惜初二的李春听不到我的话,收书的动作仍是很慢,亏谭雅还能耐得住性子。未来的李春又在干什么呢?现在是九点半的晚自习,以后只会更晚,这个点的未来的我是不是也在眺望天空?我想着未来的自己,未来的我也许也在想着我。
月亮若隐若现,差点儿被无边无垠的黑暗吞没,你真坚强。许多星星已经被黑暗吞掉了。我想,每消失一个星星世界上都会有一个人实现梦想,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星星。我的星星又在哪里呢?如果你再不主动被吃掉,我可要亲自摘掉你取代你在夜空中的地位了。
朋友已经坐上私家车驰去,陪伴我的只有地面上的小石子。“啪嗒”,小石子也被踢过下水道了。真不知道这声音是由于小石子掉落还是由于我的眼泪掉落。
志向是什么我不清楚。但你要是问,李春,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一定会回答,我要为这个世界带来价值,我要成为极具影响力的文学作家,我要举报我的妈妈,我要爷爷奶奶在有生之年看到我的成功。
我会成为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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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人各有志,每个少女的前途都是光明灿烂,充满可能性的,要相信自己!许多初中的女孩子也会和李春一样困扰自己不能和好朋友上同一所高中,我只想说,你们的情谊永远在。你们的未来洒满了光,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