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家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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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幸福的。至少14岁前是。14岁过生日的我永远也想不到第二天会发生什么。也许这就像盛唐时期的人们不会相信唐朝的灭亡，以为自己便是千古兴亡更朝换代的例外。
事情已经过去一年，我感觉过去了一辈子。太痛苦，午夜梦回，醒来又是一模一样的噩梦，我已经快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了。
【明天去我那，谈谈。】这句话是个诅咒。光是看到就让我头皮发麻，手抖得想狠狠将手机摔地上，仿佛也能将聊天框对面的妈妈摔坏，砸成一块一块的。
我快要哭出来了，这种感觉比潮水更恐怖。把我的头按在水里，我会被溺死。这条消息却是无尽的折磨，我好恨。
等了二十分钟，营造出手机不在身边的假象，我才这回了句：【好的。】妈妈一直没有回，但我知道她一定看到了。
周日是末日，如果没有周日就好了。哪怕没了周日，我想我的末日又会移到周六，最讨厌的恶性循环。
我开始疯狂删照片，删朋友圈，删软件。删人。我没谈恋爱，也没做坏事。其实手机里也没什么东西，但我就是必须得删，不删不能安心。我知道她晚上会翻我的手机，不留情面地浏览我的隐私，就像戳破我的／.处／.女／.膜。她真恶心。删了也不能安心。唯恐她有独心术，看透我的心理活动，眼神能杀我八百次。
对此，我真的很对不起我的朋友。我是个恋旧的人，点赞过的视频会反复播放，出去玩时拍的视频会经常去刷，看到它就回想起当时的心情，还能尝到点甜味。最不舍的，是聊天记录。一直觉得微信是个神奇的东西，明明上一秒与朋友分别了，下一秒低头就能看到她发的消息，这感觉就像她还在我身边。过着不同的生活，网络上却能同频，这是我在家里也能感到温暖的方式。
再心酸，我也必须不留情面地点下删除键，所有聊天记录随着河水奔流而去，心也空了一块，残缺的部分腌在柠檬汁里面，盖紧了。
我不想删你们的。我知道，你们已经习惯我周日删人周一再加回来，但面对红色感叹号时还是会不舒服。真的对不起。我不想我妈妈骂你们。比起她站在一旁逼着我拉黑，我选择自己删。
我仔细检查着每个软件，又将相册与短信的“最近删除”全部清空。她知道我锁屏密码，我没办法。
周日的上午一切正常，待在家里，中午一切正常，和爷爷奶奶吃饭。吃过饭就不正常了。我坐上出租车，报出我妈的手机尾号。
我的生活是一张白纸，被撕成三份。家、学校、还是家。属于我妈的那一份纸随着出租车驶出桂花区，慢慢拼接上去了。纸的边缘是湿润的，是我的泪水。
我慢吞吞地下了车。抬头看着小区名【星海小区】，脸上有了悲状。再是凄凉也逃不过。我捏紧书包带子，垂头走过小区，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之感。
我走进小区就开始抽泣，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我生理性地厌恶这个地方。连带着憎恨星星和大海。我知道它们是无妄之灾。
临近那栋楼，我咬牙将眼泪擦干，用力眨着眼，打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打起精神。我不敢再哭了。我感觉有道阴森的视线凝视着我。也许她正站在窗户边向下看我。看她小小的女儿。贱贱的女儿。也许也没有。但我就是浑身胆寒，抖得更厉害了。
进电梯，我按下十八层。是地狱十八层的十八。按键亮起的那刻，我的眼睛熄灭了。上升的过程是恐怖煎熬的，等待审判。尤其是想到那个女人抽着烟坐沙发上等我，我的牙齿都在打颤。
电梯门向两侧移动，光洒进电梯内，唯独没洒在我身上。审判开始了。我壮着胆子走出电梯，走到密码锁前。这几步走得好艰难，好累。
我输着密码，突然，我输错一个数字。我顿时如遭雷劈。她知道我连密码都能输错。她知道我什么事都干不好。她在门的另一头都知道了。我的手指头好像僵硬了，冬天手上生冻疮也这样。我咬着下唇，加快速度，一口气输完了密码。
“啪——”门开了。
我好绝望。看到沙发上那张脸，厌恶感如龙卷风肆意卷入我的身体，我差点要吐了。我下意识吞口水，打嗝的感觉来了。
妈妈没有迎接我的打算。也没有表情。和我猜的一样，她抽着烟，烟灰缸的惨状看样子已经抽了好几根。她只说：“密码都能输错，我要你有什么用？”我低声道：“下次不会了。”我不敢道歉，如果道歉，她会生气的。
她突然暴起，扯着身侧的枕头往我身侧的地方扔去，砸得重，但枕头还是太软了，地上没发出声响，反正是我的心震了一下。她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恨恨地说：“我最讨厌你这样子！懦懦弱弱像什么样子！下次？还敢有下次！你想得倒是美啊！”
我何尝不是最讨厌她这副样子！每次她生气的时候，都会咬牙切齿地和我说话，五官都拧在一起，切合在一起咬着的牙齿像是要把我吃掉。嘴脸！贱人！我平生最恨的人！
她还没说到成绩。我等着她爆发完。
她指关节一弯，拧弯了这根烟，也拧弯了我的背。她掀起眼皮看我一眼，不说话，把烟灭了丢烟灰缸里。背上沉，我只是站在电视前，也不放下书包，否则又会触碰到她的逆鳞。
“今晚哥哥会来。”她翘着二郎腿突然说。
我一愣，指甲狠狠戳进掌心。我是个怕疼的人，但会在心痛的时候渴望生理上的疼痛慰籍自己。我不是抖M。窒息的感觉又来了。拜托了，别提到他，也别让我看到你。
好吗。
思绪万千，拉回十四岁生日的第二天。幸福的分界线就是这天拉的。就像我现在无法想象自己曾经拥有的美好生活，像梦一样。美梦。我居然真的曾过过那样日子。
一闭眼，仿佛回到那天。
妈妈说着要庆祝我的生日，要带我出去玩。我开心坏了，憧憬地看着车窗外向后移动的风景。
我是半个留守儿童，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去海南工作，我几年没见过他，也没打过电话。但是每年过年他都会把压岁钱红包寄给爷爷转交我。一成不变的两百块，我挺感谢他的。
自有记忆起妈妈就不在长沙，在别的市区工作，据说是个工资少、又累的工作。她基本每周六晚上回来，一觉睡到中午，吃过午饭就走。如果忙，也有可能是一个月回来一次。不过她回不回来都无所谓，对我没影响。
大多数人对缺少父母陪伴的孩子有刻板印象，总觉得这种孩子很可怜，一定很想父母。其实不是的。我想说。我正是因为缺少他们的陪伴，所以对他们没有什么感情。我有爷爷奶奶，有手机，有朋友，为什么要想念他们？我不解。我不在意血缘。如果没有感情，亲人也是陌生人。
古代诛九族的犯人的亲人真冤，只因出生就定好了的血液就枉死。我只想和爷爷奶奶待在一块，如果爸爸妈妈的回来会让我的生活出现变故，那你们还是别回来了。我只要爷爷奶奶。和朋友。
“妈妈，去哪里呀？”我眼睁睁看着车开上高架桥。她答得冷淡，“你到了就知道了。”她透过后视镜打量我，这目光让我有点不舒服。
我是晕车的。不到二十分钟就开始难受了。我找出个塑料袋撑开放下颚下，随时准备吐袋子里。我在后座抽了几张纸握手掌里，抽纸盒是个猴子，挂在主驾驶后座上，纸在红屁股里。抽出来的时候很好玩。总感觉如果这猴子有灵魂一定会捂着屁股说我非礼他。
妈妈见状开了点车窗，彼时三月份，春风涌入车里，我没有舒服多少，还是感动的。妈妈虽然陪我少，但对我还是不错的。我问还有多久到，她说快了。
车下了高架桥，轮胎压过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我的大脑失重了那么几秒，和我坐海盗船一样。我害怕坐海盗船。
“李春。”她突兀地开口了，“妈妈有惊喜要告诉你。”我很开心地问她，她只说，你会高兴的。
大约又开了十分钟，车停在路边。我有点奇怪，她不是要带我玩吗？这附近只是普通的杂货店，有什么可玩的？她开了车窗，点了支烟抽。我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叫我不要把她抽烟的事情告诉爷爷奶奶，下一秒，她发话了。
“你还记得过年回江西的那个哥哥吗？”
“哪个？有好多哥哥呀。”
她有点不耐烦了：“叫我妈妈那个。”
我有点想起来了。我生在长沙，妈妈生在江西，哪怕江西不是我的老家她也会逼着我去。每年前往江西的高速公路上我总是吐得死去活来，仿佛把肝胆都吐了出来。
有个姑妈的儿子好像姓张，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因为他是我妈的干儿子，妈妈要他叫她妈妈，要我叫他哥哥。但我不喜欢他，他吃饭吧唧嘴。
“想起来了。怎么了吗？妈妈。”
妈妈手臂抵在车窗上，手指轻轻一抖，烟灰洒下去。她说话了，一开口就让我死了。
“他是你亲哥哥。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懂吗？你要和他亲近点，你们是亲兄妹，我每次叫你找他说话你就知道在那里玩手机。不要告诉你爷爷奶奶，知道吗？”
我听懂这些话意思的时候耳鸣了。喧嚣的世界变得寂静，我的笑颜凝固在后视镜，僵住了。
一瞬间，都通了。我没有怀疑什么。我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妈妈骂他与骂我一样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过年时外婆偷偷瞒着我给他塞红包的画面、他叫“妈妈”时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我冷笑。这不就是大我七岁的私生子么？两个月前过年时妈妈还拉着我陪他过二十一岁生日，我记得清楚。
我如坠冰窟，什么话都没说。妈妈打开车门，说她去买包烟。门重重地关上，撞击了我的灵魂。
我明明是个爱哭的人，但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哭。可能是想哭的，只是不敢，如果哭了我会被妈妈骂死的。我默默地想。
在她说出那话的时候，我就知道，回不去了。我们之间的母女情谊，都回不去了。也许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什么母女情谊。
之所以感受到滔天的愤怒，是你的欺骗。你究竟……为什么要欺骗爷爷奶奶？为什么要欺骗爸爸？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在你说完话的瞬间，我就觉得你恶心透顶。
天呐，在外面和野男人生了这个孩子，又瞒着生子史和我爸爸结婚了生下我……好恶心……一想到我和印象中那个吧唧嘴、头发像鸡窝的男人曾待在一个肚子里生活十个月，我就想剥了自己的皮，狠狠扇她的耳光。
爷爷奶奶对你这么好，你是怎么忍心的……我受的打击不小。我一直以独生女的身份自诩，甚至为此骄傲。现在。呵。我全身都是寒意，这时我不知道未来每周日的我都会感受到这股寒意。
妈妈回来得快，手上抓了一条烟。从她和周敏阿姨的电话聊天中可以听到，这条烟三千块。爷爷奶奶一个月的养老金。
我顿时明白了。更加生气。她一直都在骗人！她根本就不穷！
下一刻她的话就证实了我的想法。
“妈妈要带你去新家。我、你还有哥哥三个人的小家。今天周日，明天就乔迁，我已经给你班主任请假了。你今天和我住，明天晚上我把你送回芙蓉小区，你和你爷爷说今天住我员工宿舍的。”
我讷讷地点了点头。乔迁。这么突如其来的乔迁。她哪儿来的钱买房子！她到底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我气得浑身发抖，只是面无表情，因为她在看我。三个人的小家？我就是下地狱也要掐着你们两个的脖子一起下地狱！
这辈子从没这么生气过。我突然有些可悲，爷爷奶奶，你们的好儿媳在外面有私生子，还瞒着你们贷款买房子！最可悲的是。我知道真相。我无法告诉你们。我知道被瞒住的你们今后还会在我耳边念叨妈妈的苦累不易，我好崩溃啊。好崩溃。老天爷，我才十四岁，你为什么偏要让我知道真相？把我蒙在鼓里不是皆大欢喜么？
我有扒开车窗跳下去的欲望。我突然想到林奕含的一句话：老师嘴里的每一个句号都是让她望进去望见自己的一口井，恨不得能投下去。房思琪如此，我亦是如此。我比她幸运，但痛苦又怎么能被拿来比较。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车驶得越来越远，而幸福还在原地。我离它很遥远了。我明白，哪怕明天晚上回到家，我也抓不到名为幸福的东西了。是这样吗？是这样的。好痛苦。
乔迁之喜是么？我再也不要看到这四个字了。求你。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说主角，居然遇上这么狗血的桥段。但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不同于小说，我没有躲在墙角偷听到母亲无情的话得知真相。她选在这么平淡的一天，这么普通的场景，这么淡然的语气。全部告诉了我。她就这样无所谓，我就这样不堪吗？最不可接受的是，她问我，你知道自己有个哥哥怎么还拉着个脸！你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心情？我说，没什么感觉。她立马生气了，告诉我，你们是亲兄妹，你必须要高兴。明天乔迁这么喜气洋洋的大事你再敢拉着脸就有好果子吃。
我心里又忍不住冷笑了。你也知道是喜气洋洋？你也知道是大事？那爷爷奶奶怎么连一点风声也没听到，你那群亲戚真是沆瀣一气。我故作懵懂问她，亲生的这件事情，哥哥知道吗？她说知道。我不作声了。
晚饭是在饭店吃的，来了很多我妈的熟人。那个传说中是我哥的男人姗姗来迟，不知道我妈跟他说了什么，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亲戚打趣着我和哥哥。原来他们全都知道。真讨厌，我讨厌你们每个人。
这个饭店让我毛骨悚然。初一那年的五一假期，我与彭佳几人来这边的农家乐玩，我妈载的我。那天……就是在这里吃的饭。这家饭店，这个包厢。彭佳爸爸开的店。原来，她在那个时候就蓄谋已久了。原来，她当时的目光不是慈爱地看着我和几个朋友，而是透过这家饭店观察这边的地貌人流。如今，乔迁的新房，就在这家饭店对面。
我好难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已经被你伤透了，你还要截碎我的四肢。这家饭店，这个包厢是我曾经最快乐的地方之一，我不希望它染上痛苦的回忆，但已经迟了。
我恍恍惚惚，看着谈笑风生的那群亲戚，我好心疼。我好像看见了我和我的好朋友，我的暗恋对象，曾在这个地方笑着。回过神，亲戚的笑是变质了的蜜，看着甜，尝起来怪。我恨死你们了，连一个能寄托希望的地方都不给我留。
包厢窗外飘着歌声，是下面棚子的k歌。我怎么可能记不清，当初我与谭雅就是在那里唱的歌，哪怕跑调，我们都觉得这是最美的歌声。同样的夜晚，但是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晚上我躺在酒店的床上，我睡不着，必须假装睡着，因为妈妈躺在我身侧玩手机。声音好大，哪怕是没有发生今天的事情，我也是睡不着的。其实还有张床，上面躺着那个男人，也在抽烟。一个姿势躺久了又麻又累，我还是不敢动。怕她发现我没睡着，也怕翻身就面对她。我只能死死盯着那堵白墙，与其说是盯，不如说是瞪。如果墙是反光的就好了，我就可以去瞪那两个人。
这也许是我前十四年人生中睡眠最差的一次。夜长梦多，梦交错杂乱，醒来后全忘了，才后知后觉忆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第二天是五点就起的。因为妈妈说618是个好时间，她必须在六点一十八分点燃火炬庆祝乔迁，以保发财。我想说，你绝对不可能发财的！我诅咒了你，恶狠狠地诅咒了你。我想去厕所换衣服，她不让，她说哥哥不是外人。我希望吼着告诉你，不仅他是外人，你也是外人。被你看到的每一寸肌肤像着了火，我想扒掉自己的皮，塞进你的嘴里，让你看个清楚。
妈妈。妈妈。你上了车，我跟着上了车，坐在猴屁股后方的位置。只是身侧多了个人，让我不自在。这个男人的名字她告诉我了。张永发。我不仅会记清楚，我还要嚼碎这三个字，吐在粪堆里。如果你爱他，我会连着这么对你的名字。
她开进小区，小区名字叫“星海小区”，我第一来，心中默念的次数足以让它烂在心底。车开到了地下车库，经过减速带时又是那种感觉。我不喜欢地下车库的味道，压抑的味道。他们又开始抽烟了，烟味捶打着我的鼻子。
地下车库聚集了几个人，我认出就是昨天吃晚饭那几个人，就是他们和我妈同流合污。妈妈看上去特别高兴，也不知是因为见到心爱的儿子还是即将搬到乔迁新居。我想两者都有。其中一个男人的眼神炽热地盯着我，我皱紧了眉。有点羡慕旺旺，别人看他，他还能说再看，再看就把我吃掉。而我也真想警告他，再敢看我，我就挖了他的眼睛。但是我不敢，也不可能。
我突然好想我的朋友。好想倾诉我的痛苦。我不能告诉爷爷奶奶，不能告诉爸爸，让我比死了还难受。有生之年，我必须戳破一切谎言。我还没有那个能力。所以，爷爷奶奶，求你们等我。等我，我会告诉你们的。就是被水泥封住嘴，我也会告诉你们的！等我啊。这样的诺言好像太轻了些，像片羽毛，飞得不远，无法传达这样沉重的消息。
如果我8岁，我可以毫无负担地告诉爷爷奶奶。虽然可能被当成童言无忌就是了。如果我18岁，我成年有外出打工有养活自己的能力，就可以郑重其事地告诉爷爷奶奶。但我只有14岁，我负担不起，我要考虑的太多了。我要想得太多了。我要顾及的太多了。讨厌你，14岁。你偏要赶在这个时候来。如果永远13就好了。
三月二日，早上六点一十八。火炬燃起来了。我的脸火辣辣的。
这天我不会忘。永远也不会忘。
如果哪一天，我忘记了这天，亦或是原谅了妈妈，就是在背叛现在的我。我会连带着厌恶未来的自己的。希望你保住初心。我要当个作家。当个大作家。有能力摆脱妈妈这个大肿瘤，有能力将她送进监狱。
上了电梯，我注意到楼层是18，瞬间让我想到了地狱。几个人，火，挤在一个电梯里。又闷又热，我真怕烧起来。妈妈问，马上就要到新家了，开不开心。我说，开心。她笑了。我知道这是她真心的笑容。我也知道她从今往后的笑在我眼里都会是假笑。无一例外。
一群人出了电梯，我跟在最后。妈妈指着横幅满意地念出来：“乔迁之喜！”随即她开始输密码，每输一个数字我的心就被刺一下。门终于打开了。
我冷冷地看进去，是个一室一厅小房子，装修风格简约舒适，如果是我刷视频刷到的，我一定会夸赞两句。但现在不一样。我感觉妈妈布置得好丑啊。和她的嘴脸一样。
我换了鞋，走进去。沙发上几乎坐满了人，人手一支香烟，我被挤得坐在最边缘。低头刷着手机，假装若无其事。
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是家。
午饭和晚饭都是去饭店吃的。我偷瞟到她的付款记录，两餐加在一起费用破万。我又想到爷爷奶奶了。我不想待在这里，想回家找爷爷奶奶，钻进他们温暖的怀抱，而不是香烟的怀抱。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这个时候，你们还在上晚自习吧，谭雅。你们一定以为我今天生病了吧。我真的很伤心，你们不知道我遭遇了什么，我好想下一秒就见你们啊。我发誓，我不会哭的。回到芙蓉小区我大概会哭一晚上，我想彼时的眼泪可能流干了，再见你们时我只会苦笑。
妈妈卡时间很准，快到十点钟时把我送到小区门口。制造出我上完晚自习刚下公交车的假象。我目送她的车远去，心中毫无波澜。全是巨浪的海面不叫波澜。
走在小区里，踩到不脆的枫叶，看着残缺的月亮。都一如往常那般，没有变化。变的只有我。我好疲倦，只过了一天多，我好像待了一年多。经过家门附近的篮球场，我有种莫名的亲切感。白天就像处在另一个世界，回来了都还在称恍然。
犹豫了半天，我才敲响门。门开得很快，爷爷的声音染上焦急：“你今天回来晚些，我好担心嘞。”我不作声。我看着他的脸，有好多好多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嗓子眼，塞得我难受。我低头想走进房间静一静，奶奶说话了。
“你妈妈员工宿舍咋样啰，都说了你妈妈没得钱，有点钱全花在你身上了，衣服都不舍得买一件！你要懂事，她赚钱不容易撒！”
我顿时怒了。你是指每天做美容美甲美发的她，还是指一包烟抵你一个月养老金的她？你是指瞒着你养儿子买房子的她，还是指瞒着国家聚众赌博的她！
一天下来我算是清楚了，她所谓的工作早就不是工作了，她通过多人打麻将的方式赚钱，可以一天输几千，也可以一天赚几万！她倒是闲得很啊，我恨恨地想。我会把她送进监狱的。以后有能力的时候。
“你能不能别提她了！”我很是恼火。奶奶也生气了：“你这么大火气干啥！好好跟你讲话嘞，你就发火！”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甩下这句话就冲入房间锁上门。奶奶过来踹门，没踹动。她明白我上了锁，就去找爷爷告状了。爷爷很生气，我从门内可以听到他骂我的声音。这房子隔音效果差，因为这是他和奶奶几十年前攒钱买下的，爸爸妈妈没出一分钱。
听到骂声，我开始抽泣。越哭越伤心，从流泪演变到崩溃大哭，整个人缩到被子里面。妈妈，你好狠的心。
那晚我哭肿了眼，第二天去学校，同学以为我是熬夜刷视频看出来的。
十四岁的李春哭泣不代表十五岁的李春就不会哭泣。我现在就在哭。妈妈出去打麻将了，留我在家。成绩的事情她说晚上哥哥回来了再处理。
我现在正躲在厕所里面哭。其它地方都有监控，连着她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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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每个人的家庭都不一样，各有各的痛处。大多数女孩子的家庭都是时好时坏的，真遇到家里人不好的情况，一定要努力去做想做的事情，提高自己的能力，摆脱家里人，最后远走高飞脱离苦海！hh这篇其实是真实经历，没想到能写这么多，为了篇幅还删了许多。有些话说不出口，就写出来吧。大家都要做最好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家庭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