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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晨光里的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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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城站的晨光,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洒在熙熙攘攘的站台上。
我背着那个磨得肩膀生疼的帆布包,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蓝色封皮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边角被我捏得有些发软,扉页上那行隽秀的字迹,像是带着温度。
出站口外是比渝州火车站更甚的热闹。
油条的焦香混着豆浆的醇厚,还有麻辣抄手飘来的红油香,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
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昨夜里把奶奶煮的鸡蛋全吃了,只够垫个底,此刻胃里早就空落落的了。
摸了摸内裤里的小口袋,指尖触到那几张皱巴巴的块票,我犹豫了一下。
去锦竹县城的汽车票还没买,这钱得省着点花。攥紧了兜里的钱,咽了咽口水。
我把目光从热气腾腾的早餐摊上移开,朝着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候车厅比火车站的简陋多了。
几张长条木椅,刷着斑驳的蓝漆,坐上去吱呀作响,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离发车还有半个钟头,我百无聊赖地掏出那本日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开。
扉页上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温和的期许,我想起了那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
想起他爽朗的笑声,想起他说“你将来肯定有大出息”时的眼神。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
前世的我,潦草度日,别说当作家,就连好好读完初中都成了奢望。
这辈子,有家人的牵挂,有萍水相逢的善意,或许那个遥不可及的梦,真的实现?
我咬着笔头,在日记本的第一页。
一笔一画地写下:今日,蓉城,晨光正好。离九峰镇的家越来越近了。
刚写完,广播里就响起了检票的通知。
我赶紧合上日记本,揣进贴身的衣兜里,背起帆布包,跟着人流往检票口走。
去锦竹的汽车是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坐稳,车就“哐当”一声开动了,震得人骨头发麻。
车窗外的风景,渐渐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郊外的田野。
金黄的稻浪在风里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偶尔能看见几间白墙黑瓦的农舍。
烟囱里飘出袅袅的炊烟。这景象,和九峰镇的田野,竟有几分相似。
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怦怦跳起来。
还有多久才能到?妹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母亲是不是又在地里忙活?
父亲……父亲的户口迁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办成?
这些念头,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转着,搅得我坐立不安。
中巴车摇摇晃晃地走了两个多钟头,终于在锦竹县城的汽车站停了下来。
我背着帆布包下了车,站在陌生的街头,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我记得,从锦竹县城回九峰镇,要么等镇上的拖拉机,要么就靠两条腿走。
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估摸着拖拉机是等不到了。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帆布包的重量,压得我的肩膀越来越疼。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路边的田埂上,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嬉笑声。
我抬头望去,只见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追着一只蝴蝶跑。
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身影,头上的红发卡格外眼熟,我的心,猛地一抽。
那不是妹妹吗?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裙,跑得正欢。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妹妹!”
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那小身影猛地顿住,转过身来。
当看清我的脸时,妹妹的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嘴巴一瘪,眼眶就红了。
“哥!”
她尖叫一声,撒开腿就朝着我跑过来,裙摆都飞了起来。
我放下帆布包,蹲下身,张开双臂。
下一秒,她小小的身子,就扑进了我的怀里:“哥!你怎么才回来!人家好想你!”
妹妹的哭声,带着浓浓的鼻音,热乎乎的眼泪,蹭了我一肩膀。
我抱着她瘦小的身子,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傻丫头,哥也想你。”
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羊角辫,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哥这不是回来了吗?”
妹妹抬起头,哭花的小脸上满是委屈:“你走了这么久,我每天都在村口等你。
外婆说你去枳城了,去看奶奶了,我想跟你一起去,爸妈不带我。”
“是哥不好。”我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想起临走时她扒着门缝说的话。
赶紧从帆布包里掏东西,“你看,哥给你带了什么?”
我翻了半天,终于从最里面的夹层,掏出了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那是四堂兄旭强哥给买的奶糖,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收着,生怕压坏了。
妹妹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哭声也停了,眼巴巴地看着奶糖,咽了咽口水。
“这是给你的。”我把糖糕递给她,笑着说,“大白兔奶糖,够你吃个够。”
妹妹接过奶糖,剥开一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她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小桃花:“好吃!哥,真好吃!”
看着她快乐满足的样子,我心里暖暖的,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慢点吃,别噎着。”我拍着她的背,柔声叮嘱。
“哥,你怎么回来的?走路回来的吗?”妹妹含着奶糖,含糊不清地问。
我点点头:“嗯,没等到拖拉机,就走回来了。”
妹妹皱起小眉头,心疼地看着我的肩膀:“哥,你的肩膀都红了,肯定很疼吧。”
我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不疼,哥是男子汉。”
正说着,远处的田埂上,传来母亲的声音:“小西!雷旭西!该回家吃饭了!”
妹妹抬起头,大声喊:“妈!我哥回来了!我哥回来了!”
母亲的身影,从田埂的那头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手里挎着一个菜篮。
当看清我时,母亲的脚步顿住了,手里的菜篮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东娃儿?”
母亲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妈。”
我站起身,喊了一声。
母亲快步走过来,伸出手,颤抖地摸着我的脸,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嘴里念叨着,一遍又一遍。
“你这孩子,怎么不捎个信回来,我们都惦记坏了。”
我的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妈,让你们担心了。”
“不担心,不担心。”母亲抹着眼泪,笑得合不拢嘴。
“走,跟妈回家。你外婆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高兴坏了。”
妹妹拉着我的手:“哥,快走快走,我们回家。我要告诉外婆,你给我带奶糖了!”
我捡起地上的帆布包,背在肩上,一手牵着妹妹,一手拉着母亲,往家的方向走。
妹妹在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外婆给她做了新布鞋。
说光觉和兴平又去九溪河里摸鱼了,说院子里的酸枣树又结了好多果子。
母亲在一旁,絮絮叨叨地问着我在枳城的日子,问奶奶好不好,问大伯好不好。
我一一答着,心里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