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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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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陈岁安六点就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宿舍里只有赵鹏轻微的鼾声。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上前一天就准备好的衣服——林述买的那件黑色羽绒服,里面是浅灰色毛衣,牛仔裤是新的,连袜子都是刚拆封的。
站在镜子前,他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头发梳得整齐,脸洗得干净,连指甲都修剪过。像一个要去赴人生最重要约会的人。
虽然他知道,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兄弟见面。
七点,食堂刚开门。他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慢慢咀嚼,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着。哥哥昨晚发来最后一条短信:
“明天上午到。具体时间再联系。”
没有说几点,没有说会不会准时。但陈岁安决定早点去等。他不想让哥哥等他,一秒都不想。
八点,他走到东门。
冬至的早晨很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校门口已经有零星的学生进出,裹着厚厚的围巾,行色匆匆。
陈岁安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站着,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口袋里有两张电影票——他提前买的,下午三点的场次,一部科幻片。他不知道哥哥喜不喜欢科幻片,但这是最近评分最高的电影。
九点,人渐渐多了。有家长送孩子返校,有情侣手牵手出门,有快递车进进出出。陈岁安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给哥哥发短信:“哥,我到东门了。你慢慢来,不急。”
发送。
没有回复。
十点,脚开始发麻。他跺了跺脚,在原地小范围走动。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透出来,薄薄的一层,没什么温度。他想起小时候的冬至,母亲总会煮汤圆,芝麻馅的,很甜。他和哥哥一人一碗,比谁吃得快。
“慢点吃,别烫着。”母亲总是这样说。
哥哥就会放慢速度,等他吃完,把自己碗里的分给他两个。
“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过。
“因为你是我弟啊。”哥哥回答得理所当然。
现在他站在这里,等那个说“因为你是我弟”的人。等那个会分汤圆给他的人。
十一点,手机终于震了。
是哥哥:“路上有点堵。半小时到。”
陈岁安打字:“好。我等你。”
发送。
他把冻僵的手放在嘴边哈气,热气很快消散在冷空气中。鼻子冻得通红,但他不觉得冷。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所有寒意。
十一点半,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
陈岁安的心跳加快。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
车停在路边。副驾驶门开了,哥哥走了下来。
陈岁寒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大衣,里面是白衬衫和深色羊毛衫。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下巴上有淡青的胡茬,但眼睛很亮,看见陈岁安时,嘴角微微上扬。
“等很久了?”他走到陈岁安面前。
“没有。”陈岁安说,声音有点哑。
陈岁寒看了他两秒,突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冻成这样还说没有。”
冰凉的手指贴在脸上,陈岁安整个人僵住了。哥哥的手很冰,但那一小块皮肤却像被烫到一样,热得发疼。
驾驶座的门也开了。林述走下来,穿着驼色大衣,围着深蓝色围巾,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岁安。”林述笑着打招呼,“等急了吧?都怪我,早上有个会拖堂了。”
陈岁安这才注意到,哥哥是从副驾驶下来的。林述开车送他来的。
“林哥。”他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外面冷,上车说吧。”林述说,“岁寒下午两点还有个会,在苏州。”
陈岁安心里那团火,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
下午两点。苏州。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
“先吃饭。”陈岁寒说,“你想去哪吃?”
陈岁安看着他,又看看林述。林述站在哥哥身侧,手里拿着纸袋,很自然,很从容。像他才是那个该站在这里的人。
“食堂吧。”陈岁安听见自己说,“今天食堂有汤圆。”
陈岁寒愣了一下:“食堂?”
“嗯。”陈岁安转身往校门里走,“我想吃食堂。”
他没有回头看哥哥是否跟上。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两个,很整齐。
食堂里人不少,冬至的缘故,很多学生来吃汤圆。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陈岁安去打饭。三份汤圆,三份小菜。
回来时,看见哥哥和林述并肩坐着,正在看手机。林述指着屏幕说了句什么,哥哥点头,表情专注。
陈岁安把餐盘放下:“只有芝麻馅的了。”
“可以。”陈岁寒收起手机,“坐下吃吧。”
三人沉默地开始吃饭。汤圆很甜,糯米的皮很软,芝麻馅流出来,烫到舌头。陈岁安小口小口地吃,余光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林述把不吃的香菜挑到一边,很自然的动作。哥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岁安。”林述开口,“听说你高数考了满分?”
“嗯。”
“厉害。”林述笑,“比你哥哥当年还强。”
陈岁寒看了弟弟一眼:“他一直比我聪明。”
“没有。”陈岁安低头,“是哥教得好。”
“我都没怎么教过你。”
“你教过。”陈岁安说,“高三那年,你每周都回来给我讲题。”
陈岁寒沉默了几秒:“……那么久的事你还记得。”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那是父亲去世后,他们最亲密的时候。哥哥坐在他身边,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声音低而耐心。有时讲得太晚,哥哥就睡在他房间,两人挤一张单人床,翻身时会碰到彼此的手臂。
“下午……”陈岁寒开口,“我两点要去苏州。”
“我知道。”陈岁安说,“林哥说了。”
“电影票……”陈岁安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票,“我买了下午三点的电影。但你去不了了吧?”
陈岁寒接过票,看了看:“科幻片?”
“嗯。”
“你喜欢看科幻片?”
“还行。”陈岁安说,“听说这部很好看。”
陈岁寒把票放在桌上:“下次吧。下次我带你去看。”
下次。又是下次。
陈岁安盯着那两张票,突然觉得它们很可笑。精心准备的约会,像个一厢情愿的笑话。
“哥。”他抬起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和林哥……”陈岁安斟酌着措辞,“只是朋友吗?”
食堂的喧闹声突然变得很远。陈岁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敲鼓。
陈岁寒的表情凝固了。林述放下勺子,看向陈岁寒。
“怎么突然问这个?”陈岁寒的声音很平静,但陈岁安听出了一丝紧绷。
“就是好奇。”陈岁安说,“你们好像……很亲密。”
“我们是合作伙伴。”陈岁寒说,“也是朋友。”
“只是这样?”
“不然呢?”
陈岁安握紧筷子:“我听说……林哥喜欢男的。”
空气彻底凝固了。
林述轻轻叹了口气。陈岁寒放下勺子,金属碰到餐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岁安。”陈岁寒看着他,“这些谣言不要听。”
“那如果我说……”陈岁安深吸一口气,“我也喜欢男的呢?”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
陈岁寒的眼睛瞬间睁大,然后又迅速恢复平静。但陈岁安看见了他瞳孔里的震动,看见了那只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慢慢收紧,直到发白。
林述站起身:“我去买瓶水。”
他走开了,留下兄弟俩面对面坐着。
“你刚才说什么?”陈岁寒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我说,”陈岁安直视着哥哥,“我喜欢男的。”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陈岁安说,“可能是高中,可能是更早。”
“你交过男朋友?”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陈岁安打断他,“就像你知道你喜欢女生一样。”
陈岁寒盯着他,眼神复杂得陈岁安读不懂。有震惊,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他不敢确认的痛苦。
“哥。”陈岁安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会讨厌我吗?”
陈岁寒没有回答。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食堂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
“岁安。”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还小,可能只是……”
“我不是。”陈岁安说,“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陈岁寒转过头,眼神锐利:“那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吗?你知道……”
“我知道。”陈岁安说,“但我不在乎。”
“我在乎!”陈岁寒突然提高音量,周围几桌人都看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在乎。我不能让你走这条路。”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哥!”陈岁寒的眼睛红了,“因为我答应过爸,要照顾好你!因为你的未来还很长,不应该被这些事阻碍!”
陈岁安笑了,笑得很苦涩:“哥,我的未来是你给的。是你卖了公司股权,是你没日没夜工作,是你……”
“所以我更不能让你走错路。”陈岁寒说,“岁安,听哥的,这只是青春期的一时迷惑。等你长大了,遇见喜欢的女孩子……”
“我不会。”陈岁安说,“永远不会。”
两人对视着,像两座对峙的山。
林述回来了,手里拿着三瓶水。他看见兄弟俩的表情,停住了脚步。
“岁寒。”他轻声说,“冷静点。”
陈岁寒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是冰封的,下面是汹涌的暗流。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说,“我不会告诉妈。但你记住,谁都可以,但你不行。明白吗?”
谁都可以,但你不行。
七个字,像七把刀,捅进陈岁安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圆。它们浮在糖水里,白白胖胖的,像一个个圆满的谎言。
“明白了。”他说。
陈岁寒站起身:“我该走了。”
林述看向陈岁安:“岁安,我……”
“林哥。”陈岁安抬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你送我哥来。”
林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陈岁寒拿起大衣:“我走了。”
“哥。”陈岁安叫住他。
陈岁寒回头。
“冬至快乐。”陈岁安说。
陈岁寒看着他,眼神很深很深。然后点头:“嗯。你也是。”
他转身离开。林述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陈岁安一眼,眼神里有歉意,也有无奈。
陈岁安坐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出食堂,消失在门外。
食堂里依然热闹,学生们说笑着,吃着汤圆,庆祝冬至。
只有他这一桌,冷得像冰窖。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个汤圆,放进嘴里。
很甜,很糯。
但他尝不出味道。
眼泪掉进碗里,混进糖水里,消失不见。
他想起哥哥刚才的话:“谁都可以,但你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弟?
因为你要对我负责?
还是因为……
陈岁安不敢想下去。
他掏出手机,给哥哥发短信:
“哥,路上小心。”
发送。
没有回复。
他坐在那里,直到食堂阿姨开始收拾餐具,直到阳光从桌面移到地上,直到那碗汤圆彻底冷掉,凝成一团。
最后他起身,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倒进垃圾桶。
走出食堂时,天已经暗了。
冬至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
果然。
陈岁安想。
果然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