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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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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岁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食堂的。
外面又下雪了。细密的雪花在暮色中旋转飘落,路灯还没亮起,整个世界笼罩在灰蓝的薄暮里。他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黑色羽绒服上,很快化开,留下深色的水渍。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机械地掏出来看,是转账通知:5000元,备注“买点好吃的”。
没有文字,没有解释。只有钱,像往常一样。
陈岁安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突兀而破碎。他笑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出来,混着脸上的雪水,又咸又冷。
笑够了,他迈步走进雪中。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走。走过梧桐大道,光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走过图书馆,玻璃窗透出温暖的黄光,里面的人影模糊而安详。走过篮球场,雪已经覆盖了半个球场,篮网下积了小小的雪堆。
他想起电影票还留在食堂的桌上。两张,下午三点的场次。现在几点了?他不知道,也不在乎。电影已经开场了,或者已经散场了。不重要。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述。
“岁安,你在哪?你哥哥很担心你。”
陈岁安没回。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雪越下越大,地面开始积起薄薄的一层白。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像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他走到学校湖边,湖面结了薄冰,雪花落在上面,很快消融。
湖边有长椅,他坐下。雪落在肩上、头上,渐渐堆积。他像一尊雪雕,一动不动。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食堂里的对话。
“我喜欢男的。”
“谁都可以,但你不行。”
为什么不行?因为我是你弟弟?因为你要对我负责?还是因为……你也喜欢男的,所以更不能接受我?
最后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陈岁安打了个寒颤。他想起林述看哥哥的眼神,想起哥哥对林述的信任,想起他们之间那种自然到刺眼的默契。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那哥哥的拒绝就不仅仅是出于兄弟的责任,而是……
陈岁安不敢想下去。他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到指节发白。
太疼了。心里像被挖开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僵了五脏六腑。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在手心震动,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看了一眼,十几个未接来电,有哥哥的,有林述的,还有宿舍的座机。
他谁都没接。
最后一条短信是哥哥的:“回电话。立刻。”
命令的语气。像小时候他做错事时,哥哥板着脸说:“陈岁安,过来。”
他总是乖乖过去,低着头认错。哥哥会训他几句,然后揉揉他的头:“下次不许了。”
现在哥哥说:“回电话。立刻。”
但他不想回。他不想听见哥哥的声音,不想听那些关于“责任”、“未来”、“不该走的路”的说教。
他只想坐在这里,让雪把自己埋起来。
彻底埋起来。
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雪幕中扩散,像一个个模糊的梦。湖边开始有情侣经过,手牵着手,笑声清脆。
“哇,下雪了!好浪漫!”
“快,给我拍张照!”
陈岁安看着他们。男孩给女孩拍照,女孩摆出可爱的姿势,雪花落在她头发上,像星星。拍完照,男孩把女孩拥进怀里,两人在雪中接吻。
很美好。很刺眼。
他移开视线,看向湖面。冰层下,黑色的水缓缓流动,像某种隐秘的心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鹏。
“岁安,你在哪?你哥哥打电话到宿舍了,很急。”
陈岁安打字:“在外面。很快就回。”
发送。
他站起身,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拍掉身上的雪,开始往回走。
雪夜里的校园很美。梧桐大道两旁的树上挂起了彩灯,红的绿的黄的,在雪中闪烁。有学生在打雪仗,笑声远远传来。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热闹。
只有他,像个孤魂,在热闹的边缘游荡。
走到宿舍楼下时,他看见一辆熟悉的车。黑色轿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车窗降下一半,里面有红色的光点明明灭灭——有人在抽烟。
陈岁安停住脚步。
车门开了。陈岁寒走下来,身上还是那件深灰色大衣,肩上落了一层雪。他没戴围巾,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雪夜里格外刺眼。
两人隔着十米的距离对望。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帘幕。
“为什么不接电话?”陈岁寒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手机静音了。”陈岁安说。
陈岁寒深吸一口烟,吐出白雾:“去哪了?”
“随便走走。”
“从下午走到现在?”
“嗯。”
陈岁寒盯着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深不见底。然后他扔掉烟头,用脚碾灭:“上楼吧。外面冷。”
陈岁安没动:“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要去苏州吗?”
“推迟了。”
“因为我?”
陈岁寒没回答,只是说:“上楼。”
陈岁安转身走进宿舍楼。陈岁寒跟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407宿舍的门虚掩着。陈岁安推开门,里面没人——赵鹏他们大概被支开了。
他走进去,陈岁寒关上门。
宿舍很小,四张床,四张桌子,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陈岁寒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狭窄的房间。目光扫过每张床,最后停在靠窗的那张——陈岁安的床。被子叠得很整齐,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几本书,一个水杯。
简单,干净,像他的人。
“坐吧。”陈岁安说,自己坐在椅子上。
陈岁寒没坐。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景。背影挺拔,但陈岁安看出了疲惫——肩膀微微下沉,头低着,像在承担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岁安。”陈岁寒开口,依然背对着他,“今天在食堂……我说的话可能太重了。”
陈岁安没说话。
“但我必须说。”陈岁寒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你还小,还不懂这条路有多难。我不希望你受伤。”
“哥。”陈岁安抬起头,“你讨厌同性恋吗?”
陈岁寒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不讨厌。”
“那为什么我不能是?”
“因为我是你哥!”陈岁寒的声音突然提高,“因为我答应过爸要照顾好你!因为我不想你走一条被人指指点点的路!”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我在乎!”陈岁寒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岁安,你听我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有那么好的未来。华大计算机系,毕业后可以去最好的公司,可以创业,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这些才是你该想的,不是……”
“不是什么?”陈岁安看着他,“不是喜欢谁?不是爱谁?”
陈岁寒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哥。”陈岁安的声音开始发抖,“如果我说……我喜欢的人是你呢?”
时间静止了。
陈岁寒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里倒映出陈岁安苍白的脸。然后那抹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
“你……”他张了张嘴,“你在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陈岁安说,“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是……”
“够了!”陈岁寒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像在躲避什么危险的东西,“陈岁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陈岁安也站起来,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知道你是我哥,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很恶心。但我控制不了!从爸去世后,你一个人扛起这个家,你为我做的一切,你累到在车里睡着的样子,你偷偷抽烟的背影……我都记得!我没办法不爱你!”
“闭嘴!”陈岁寒的声音在颤抖,“你给我闭嘴!”
陈岁安不说了。他只是看着哥哥,眼泪无声地流。
陈岁寒背过身去,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掏出烟,想点,但打火机打了三次都没着。最后他放弃,把烟揉碎了扔进垃圾桶。
“岁安。”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冰封的裂痕,“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听过。你只是一时糊涂,因为爸走了,因为压力大,因为……”
“不是因为那些。”陈岁安打断他,“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陈岁寒转过身,眼神冰冷:“那从现在开始,停止。”
“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陈岁寒走到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发疼,“陈岁安,你给我听着。你是我弟弟,永远都是。我们之间,只能是兄弟。明白吗?”
陈岁安看着哥哥近在咫尺的脸。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胡茬,嘴唇抿得很紧——他在极力控制情绪。
“如果我做不到呢?”陈岁安轻声问。
陈岁寒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他的肩膀。然后突然松开,后退。
“如果你做不到……”陈岁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那我就当没你这个弟弟。”
陈岁安整个人僵住了。
陈岁寒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拉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陈岁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肩膀还在疼,但心里的疼更甚。
门外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走到窗边,向下看。陈岁寒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快步走向那辆车。上车前,他抬头看了一眼407的窗户。
陈岁安立刻后退,躲在窗帘后面。
等他从窗帘后探头再看时,车已经开走了。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岁安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抱住膝盖。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一切。
他想起哥哥最后那句话:“那我就当没你这个弟弟。”
眼泪又涌上来,这次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下来,滴在膝盖上,浸湿了牛仔裤。
手机在手边震动。他看了一眼,是哥哥的短信。
“刚才的话,我收回。但你记住:我是你哥,永远都是。其他的,别想了。”
陈岁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知道了。”
发送。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像某种东西死去的声音。
那天晚上,陈岁安发起了高烧。
赵鹏他们回来时,发现他蜷缩在床上,浑身滚烫,说着胡话。赶紧送校医院,打针,输液。
昏迷中,他一直在喊“哥”。
但哥哥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