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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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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市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十一月下旬,天气预报说降温,但没提下雪。陈岁安早上出门时,天还是灰蒙蒙的,只是冷得刺骨。他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向教学楼。
高数课在八点。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陈岁安坐在老位置——倒数第三排靠窗。刚拿出课本,旁边的椅子被拉开。
“早。”
是图书馆那个数学系女生。今天她穿了件米白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
“早。”陈岁安点头。
女生叫许晴,数学系大三,最近几周经常“偶遇”他。第一次在图书馆,第二次在食堂,第三次在通识课教室。陈岁安不傻,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今天要下雪。”许晴一边整理笔记一边说,“你看窗外。”
陈岁安转头。果然,细密的雪粒开始飘落,很小,像盐,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南市的雪下不大。”许晴说,“顶多积一层,明天就化了。”
“嗯。”
“你是北方人吗?”许晴问。
“本地人。”
“哦。”许晴笑了,“那你应该习惯了。我老家在东北,那边的雪才叫雪,能埋到膝盖。”
陈岁安没接话。他想起小时候,南市也下过一场大雪。那年他八岁,哥哥十四岁。雪积了厚厚一层,父亲带他们去院子里堆雪人。哥哥堆了个很大的雪人,用纽扣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他堆了个很小的,歪歪扭扭的。
“你这雪人怎么这么丑?”哥哥笑话他。
他就哭。哥哥没办法,帮他重新堆了一个,还找了条旧围巾给雪人围上。
那是父亲确诊前一年。家里还没那么困难,日子还过得去。
“陈岁安。”许晴叫他。
“嗯?”
“下课一起去吃饭吗?”许晴看着他,眼睛很亮,“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牛肉面。”
陈岁安沉默了几秒:“我中午有事。”
“哦。”许晴眼里的光暗了些,“那下次吧。”
上课铃响了。教授走进来,开始讲定积分。陈岁安低头记笔记,但心思飘到了窗外。雪越下越密,从盐粒变成了真正的雪花,一片一片,旋转着落下。
他突然很想给哥哥发短信。
拿出手机,在对话框里打字:“哥,下雪了。”
发送。
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他低头看,是转账通知:2000元,备注“买羽绒服”。
陈岁安盯着那行字,胸口发闷。他总是这样,哥哥也总是这样。一个分享日常,一个回应金钱。像两个频道错位的人,永远对不上。
他删掉那条转账短信,重新打开对话框。
“哥,学校下了很大的雪。”
发送。
这次回复很快:“多穿点。别冻着。”
陈岁安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
“哥,冬至那天,你来华大吗?”
发送。
手指有点抖。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黑板。教授正在写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手机终于震了。
他拿起,解锁。
“冬至?那天我刚好在南市开会。你想我去?”
陈岁安打字:“嗯。想。”
发送。
又过了很久,回复来了:
“好。我过去。”
简单的五个字。陈岁安反复看了三遍,确认不是幻觉。
下课铃响了。他收拾书包,许晴问:“下午还有课吗?”
“没有。”陈岁安说,“我先走了。”
“哎——”
他没回头,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喧闹声嗡嗡作响。他穿过人群,走到教学楼外的露台上。
雪真的下大了。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操场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有学生兴奋地跑来跑去,用手接雪。
陈岁安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雪景。犹豫了一下,发给哥哥。
“真的很大。”
发送。
哥哥没回。可能在忙。
陈岁安把手机放回口袋,仰头看天。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凉的,很快化成水。
冬至,十二月二十二日。还有一个月。
哥哥说会来。
是真的会来,还是又一次敷衍?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猜。
下午没课,陈岁安去了图书馆。但看不进书,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哥哥的那句“好。我过去。”
五个字,像五颗糖,含在嘴里,甜得发慌,又怕化得太快。
手机震了。他以为是哥哥,迅速拿起来看。
是林述。
“岁安,你哥哥让我问你,羽绒服买了吗?”
陈岁安皱眉。哥哥为什么让林述来问?
“还没。”
“那周末我带你去买?”林述说,“你哥哥这周要去北京出差,没时间。”
“不用了。”陈岁安打字,“我自己买。”
“他嘱咐我一定要带你去。”林述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别让我为难。”
陈岁安盯着那句话,突然觉得很累。哥哥总是这样,安排一切,通过别人来执行。像隔着玻璃指挥,碰不到,摸不着。
“好。周末下午。”
“行。到时候我去学校接你。”
对话结束。陈岁安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桌上。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他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哥哥回来看他。那天下着雨夹雪,很冷。哥哥带他去吃火锅,点了一桌子菜。
“多吃点。”哥哥不停给他夹肉,“高三消耗大。”
他埋头吃,吃到一半抬头,看见哥哥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他。
“哥,你也吃。”
“我不饿。”哥哥说,然后掏出烟,“我去抽根烟。”
他透过火锅店雾气朦胧的玻璃窗,看见哥哥站在门外屋檐下抽烟。雪花混着雨水飘下来,哥哥的背影在昏黄路灯下拉得很长,孤单又倔强。
那时他就想,哥哥是不是也很累?是不是也需要有人给他夹菜,问他冷不冷?
但他不敢问。怕一问,哥哥的坚强就碎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哥哥。
“林述周末带你去买衣服。听他的。”
命令的语气。
陈岁安打字:“知道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哥,你出差注意安全。”
“嗯。”
对话结束。
陈岁安看着那个“嗯”,心里空落落的。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收不回劲。
周末很快到了。周六下午两点,林述的车准时出现在东门。这次他穿了件深灰色大衣,没戴眼镜,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些。
“等很久了?”林述下车给他开门。
“没有。”
车里有淡淡的咖啡香。陈岁安系好安全带,林述递给他一杯热饮:“抹茶拿铁,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谢。”
“不用谢。”林述启动车子,“你哥哥嘱咐的,一定要买保暖的。他说你总是不好好穿衣服。”
“我哪有。”
“他说你有。”林述笑了,“说你高中时,大冬天就穿件薄外套,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说。”
陈岁安握紧纸杯。哥哥连这个都记得。
商场里人很多,周末的缘故。林述带他去了一家户外品牌店,挑了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
“试试。”
陈岁安试了,很合身,也很暖和。
“就这件吧。”林述说,“再买件毛衣,围巾,手套。”
“不用那么多……”
“你哥哥说的。”林述打断他,“他说南市冬天湿冷,必须配齐。”
陈岁安不说话了。任由林述挑了一堆东西,刷卡付款。
走出商场时,天已经黑了。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吃饭吗?”林述问。
“不饿。”
“那我送你回学校。”
车上,林述放了轻音乐。钢琴曲,舒缓宁静。陈岁安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突然开口:“林哥。”
“嗯?”
“你和我哥……认识多久了?”
“三年。”林述说,“他创业第二年,我投了他的项目。”
“那时候他很难吧?”
“非常难。”林述打了转向灯,“公司只有三个人,租在地下室。你父亲刚去世,家里一堆事。他白天跑客户,晚上写代码,经常通宵。”
陈岁安喉咙发紧。
“但他从来不抱怨。”林述看了他一眼,“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拼。他说,因为家里还有人在等他。”
陈岁安低下头。
“所以岁安。”林述声音很轻,“别怪他。他只是……太想给你一个未来了。”
车停在校门口。陈岁安解开安全带:“林哥,谢谢你。”
“不用谢。”林述顿了顿,“冬至那天……我会尽量让你哥哥准时到。”
陈岁安手指一紧:“什么意思?”
“他那天有两个会,一个在南市,一个在苏州。”林述说,“时间排得很紧。但我说了,是你约的,他会来。”
陈岁安鼻子发酸:“……谢谢。”
“进去吧。外面冷。”
陈岁安下车,看着林述的车开远。然后拿出手机,给哥哥发短信:
“衣服买好了。很暖和。”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
“好。记得穿。”
陈岁安打字:“哥,冬至那天……如果你忙,不用勉强。”
发送。
这次回复很快:
“不忙。会去。”
陈岁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走进校门。
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飞舞。
他想起林述的话:“他只是太想给你一个未来了。”
未来。
陈岁安抬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
如果他想要的未来里,有哥哥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压了下去。
不敢想,不能想。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印在雪地上。
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