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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04 ...

  •   周六早上七点半,手机响了。
      陈岁安从混乱的梦境中挣扎醒来,摸索着接起电话:“喂?”
      “还没醒?”哥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室内。
      陈岁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刚醒。”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陈岁安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你怎么这么早?”
      “刚开完会。”哥哥说,“美国那边有时差。”
      陈岁安沉默。凌晨四点开会,开到现在。哥哥的生活就是这样,没有日夜,只有工作。
      “吃早饭了吗?”哥哥问。
      “还没。”
      “去吃点。”哥哥顿了顿,“你们食堂几点开?”
      “七点就开了。”
      “那现在应该有了。”哥哥说,“别空腹,对胃不好。”
      陈岁安握着手机,听着哥哥的声音。平稳,冷静,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他想象哥哥现在在哪里——可能在办公室,穿着昨天的衬衫,领带松了,咖啡杯空了一半。也可能在车里,刚结束通话,准备去下一个地方。
      “哥。”他开口。
      “嗯?”
      “你吃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吃了。”
      又是谎言。陈岁安几乎能确定。
      “吃的什么?”
      “三明治。”哥哥回答很快,“公司楼下买的。”
      “什么馅的?”
      “……”哥哥沉默了,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鸡蛋火腿。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随便问问。”
      “快去吃饭。”哥哥说,“我挂了。”
      “哥。”
      “嗯?”
      陈岁安咬了下嘴唇:“林述……他昨晚来学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哥哥说,“他跟我说了。”
      “他找我了。”
      “他说请你喝东西了。”哥哥的声音没什么变化,“怎么了?”
      “没什么。”陈岁安说,“就是觉得……他好像很关心我。”
      “他是我朋友,关心你很正常。”
      只是朋友吗?陈岁安想问,但问不出口。
      “岁安。”哥哥叫他,声音沉了些,“别想太多。林述人不错,你有事可以找他。但……”
      “但什么?”
      “但别太依赖他。”哥哥说,“你有事,还是先找我。”
      陈岁安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涩,突然被这句话冲淡了些。
      “嗯。”
      “还有。”哥哥顿了顿,“少抽烟。”
      陈岁安手指一紧:“……我没抽。”
      “我闻到了。”哥哥说,“昨晚电话里,你呼吸里有烟味。”
      陈岁安说不出话。
      “高三压力大,抽几根我能理解。”哥哥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但现在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
      “去吃饭吧。”哥哥说,“我下午还有会。”
      “哥。”
      “嗯?”
      “你也别太累。”陈岁安说,“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好。”
      通话结束。
      陈岁安握着发烫的手机,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赵鹏翻了个身,嘟囔着问:“谁啊这么早?”
      “我哥。”
      “哦。”赵鹏又睡了。
      陈岁安下床洗漱。冷水拍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他想起哥哥刚才的话——“我闻到了,你呼吸里有烟味。”
      那么淡的味道,隔着电话都能闻出来。
      哥哥对他,到底有多了解?
      八点,食堂人不多。陈岁安打了粥和包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手机震了。
      是哥哥发来的照片: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摆在办公桌上。旁边还露着一角电脑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吃了。”
      两个字,一张照片。
      陈岁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保存到手机相册。那个命名为“哥”的文件夹里,已经有十几张这样的照片:哥哥的早餐,哥哥的办公室,哥哥的车窗外,哥哥的手腕——戴着那块父亲留下的老式手表。
      每一张都很模糊,像是随手拍的。
      但陈岁安知道,哥哥是拍给他看的。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吃饭,我在工作,我活着。
      很笨拙,但很哥哥。
      吃完早饭,陈岁安去了图书馆。周末的图书馆人不少,但很安静。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摊开高数课本。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纸上,字迹泛着光。陈岁安看了几页,突然想起高三的某个周末,哥哥在家辅导他数学。
      那时父亲刚去世不久,家里气氛压抑。哥哥从南市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他的作业。
      “这道题错了。”哥哥指着卷子,“辅助线应该画这里。”
      他低头改,但手在抖。
      “怎么了?”哥哥问。
      “哥。”他抬头,眼睛红了,“我想爸了。”
      哥哥愣住了。然后伸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知道。”
      那是父亲去世后,他们第一次提起这件事。后来哥哥说:“想哭就哭,别憋着。”
      他没哭。但哥哥转身去厨房时,他看见哥哥抬手擦了擦眼睛。
      “同学。”
      陈岁安回过神,对面坐着的女生指了指他的手机:“一直在震。”
      “抱歉。”他拿起手机,又是陌生号码。
      走到走廊接起:“喂?”
      “岁安吗?我是林述。”
      陈岁安握紧手机:“……有事吗?”
      “没什么事。”林述的声音很温和,“你哥哥让我问问,你今天有没有空。他想带你去买几件衣服,但下午临时要见客户,走不开。如果你有空,我可以陪你去。”
      “不用了。”陈岁安说,“我不缺衣服。”
      “天冷了。”林述说,“你哥哥说你带的都是夏装。”
      陈岁安沉默。哥哥连这个都跟林述说。
      “我在你们学校东门。”林述说,“如果你不想去,我请你吃个午饭?有些话想跟你聊聊。”
      “什么话?”
      “关于你哥哥的。”林述顿了顿,“我想你应该知道。”
      陈岁安看着窗外。梧桐叶在风中摇晃,阳光碎了一地。
      “……等我半小时。”
      “好。”
      挂了电话,陈岁安回到座位收拾书包。对面的女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急事?”她小声问。
      “嗯。”
      “那快去吧。”女生笑了,“书我帮你看。”
      陈岁安愣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女生指了指他摊开的书,“高数第一章,挺简单的。有问题可以问我,我是数学系的。”
      陈岁安这才注意到,女生面前摊着的书是《实变函数论》。
      “好。”他说,然后匆匆离开。
      走到图书馆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女生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侧脸在阳光下很柔和。
      他突然想起昨晚楼梯间的苏晚。也是数学系,也是这种疏离又友善的态度。
      东门外,林述的车停在老位置。这次他自己开车,没带司机。
      陈岁安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木质香薰味,和哥哥车里的味道不一样。
      “想吃什么?”林述问。
      “都行。”
      “那就去个安静的地方。”林述启动车子,“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私房菜。”
      车开得很稳。林述话不多,只是偶尔问几句学校的事。陈岁安一一回答,简短,礼貌。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个胡同口。餐厅很隐蔽,门脸很小,里面却别有洞天。竹帘,木桌,古琴音乐若有若无。
      点了菜,等上菜时,林述倒了杯茶。
      “岁安。”他开口,“你哥哥很在乎你。”
      陈岁安没说话。
      “可能他在乎的方式不对,但他真的尽力了。”林述看着他,“公司现在的情况……比你想的艰难。对赌协议还有一年到期,如果达不到估值,他会失去一切。”
      陈岁安手指蜷缩:“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林述说,“你哥哥总想把你保护在温室里,但你已经长大了。有些风雨,你得知道是谁在替你挡。”
      “我知道他在挡。”陈岁安说,“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林述顿了顿,“他为什么这么拼?”
      陈岁安抬眼。
      “不只是为了钱,也不只是为了责任。”林述声音很轻,“他是想证明,你们家没有垮。你父亲走了,但这个家还在。他想让你抬头挺胸地活,想让你有最好的未来。”
      陈岁安眼眶发热。他低头喝茶,掩饰情绪。
      “所以,岁安。”林述说,“别怪他。他只是……太累了。”
      菜上来了。精致的四菜一汤,热气腾腾。但陈岁安没什么胃口。
      “林哥。”他放下筷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你和我哥……”陈岁安斟酌着措辞,“只是朋友和合伙人吗?”
      林述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他看了陈岁安几秒,然后笑了:“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你希望呢?”林述反问,“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
      陈岁安被问住了。
      “岁安。”林述叹了口气,“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人,放在心里比说出口好。”
      “所以你们……”
      “我们是什么关系不重要。”林述打断他,“重要的是,你哥哥在乎你,我也尊重他。其他的,顺其自然。”
      陈岁安明白了。林述不会给他答案,因为答案可能会伤害所有人。
      “吃饭吧。”林述给他夹了块鱼,“菜凉了。”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结账时,林述坚持付了钱。
      “你哥哥给我的任务。”他笑着说,“必须完成。”
      走出餐厅,阳光正好。胡同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我送你回学校。”林述说。
      “不用了。”陈岁安说,“我想走走。”
      “好。”林述没有坚持,“那……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林述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岁安。”
      “嗯?”
      “你哥哥很爱你。”林述说,“虽然他不说,但我们都看得出来。”
      陈岁安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远。
      很爱你。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沿着胡同慢慢走。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手机震了,是哥哥的短信:
      “林述说你们吃饭了。衣服还是得买,下周我带你去。”
      陈岁安打字:“不用。我真不缺。”
      “缺不缺我说了算。”
      哥哥式的霸道。
      陈岁安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
      他想起小时候,哥哥带他去镇上。他看中一个玩具汽车,五块钱。哥哥说太贵,不买。他哭着不走,哥哥就蹲下来,认真地说:“等你期末考试考好了,哥就给你买。”
      他信了。努力考了第一名,哥哥真的给他买了。
      那个玩具车他现在还留着,放在老家的抽屉里。
      哥哥总是这样。说到做到,不管多难。
      陈岁安走到公交车站,等车。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很舒服。
      他拿出手机,给哥哥发短信:
      “哥,晚上记得吃饭。”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
      “嗯。你也是。”
      很简单,但他看了很久。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风景飞逝,梧桐,高楼,人群。
      他想起林述的话:“你哥哥很爱你。”
      爱。
      这个字太重了,也太模糊了。
      兄弟之爱,亲人之爱,还是……
      陈岁安闭上眼睛。
      不敢想,不能想。
      车到站了。他下车,走回学校。
      路过篮球场时,有学生在打球,汗水在阳光下闪亮。笑声,喊声,球撞击地面的声音。
      很鲜活,很热闹。
      陈岁安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热闹是他们的。
      他有的,只是一通早晨的电话,一条简短的短信,和一个永远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够了。
      他想。
      至少现在,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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