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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开学 ...


  •   晨钟破晓,寒气透窗。

      徐行简在硬板床上睁开眼,有片刻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随即,松涛声和远处隐约的钟磬余音将他拉回现实——这里是松泉书院,丙字七号斋。

      他利落地起身。从公事房领来的两套青色襕衫,一套昨日洗净晾着,摸上去还带着潮润的凉意;另一套叠放在床头。他换上干净的这套,布料厚实却粗糙,统一的靛青色将他彻底融入这个集体标识之中。他在襕衫内尽可能多地套上自己的旧衣,仍觉寒气往骨缝里钻。

      推开窗,山间晨雾与凛冽空气一同涌入。远处膳堂方向已有青色的人影流动,沉默而有序。

      早膳依旧简单。徐行简安静吃完,目光扫过周遭。虽都穿着一样的青色襕衫,细节却大不相同:有的布料细挺,颜色鲜亮;有的如他身上这套,是统一的厚棉布;有的则已洗得发白,袖口磨损。贫富的差距,在这统一的“皮囊”下悄然显现。

      辰时三刻,“笃行斋”内座无虚席,一片青色。李修文先生步入,斋内瞬间鸦雀无声。他今日并未立即开讲经义,而是先宣读了书院一系列基础学规,并提到了即将到来的月考及其奖惩。徐行简凝神记下,心中对书院的运作规则有了更清晰的轮廓——这里的一切,都与考核、等第、资源分配紧密挂钩。

      讲解告一段落,李修文开始讲授《论语》。他的风格平实严谨,引经据典,重在疏通字义、阐明章句脉络,是个务实的老师。徐行简收敛心神,努力跟随这种纯正的古代经学讲授方式,笔下不停。

      课间休息时,斋内气氛稍松。徐行简正低头整理笔记,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道温和而略带迟疑的声音:

      “这位同窗,叨扰了。方才先生讲解‘君子不器’一句,引朱注所言[1]‘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小弟愚钝,未及记全朱注下文。见兄台笔录详实,不知可否借阅一观?”

      徐行简抬头,见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同样身着书院统一的青色襕衫。只是这身衣服浆洗得颜色发淡,袖口与肘部用几乎同色的布仔细打着补丁,针脚细密却仍显突兀。他面容清瘦,身形在略显空荡的襕衫下有些单薄,眼神干净,带着认真求教的恳切。

      “自然可以。”徐行简将笔记推过去,指向相关段落,“可是此处?”

      那少年凑近细看,眉头舒展,感激道:“正是此处!多谢兄台!”他仔细对照,将自己笔记上的疏漏补全,态度认真。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徐行简道,“在下徐行简,今日初入丙班。”

      少年连忙拱手:“原来是徐兄。小弟陈淮,字文渊,入丙班已月余。方才见徐兄听讲专注,记录条理分明,心下佩服,故而冒昧相询。”

      “陈兄过誉,初来乍到,唯恐遗漏,只得尽力听记罢了。”徐行简回礼,心中对这位衣着朴素、态度谦和勤勉的同窗生出几分好感。

      两人趁课间简短交谈了几句。徐行简得知陈淮乃青州府下某县农家子,父母辛勤劳作供养其读书,去年方中秀才。为求进益,亦因书院对廪生有膏火之助,他才设法前来求学。

      “书院藏书楼可凭斋牌借阅,只是有些紧俏典籍,需早早登记轮候。”陈淮低声分享着自己的经验,“管楼的赵先生重规矩,喜静,但若见学子诚心向学,偶也会行个方便。”

      徐行简认真记下,这信息颇为实用。

      钟声再响,二人止住话头,各自归座。

      下午仍是讲经。散学时,天色已染暮色。徐行简与陈淮随着青色的人流走出笃行斋。

      “徐兄住哪间斋舍?”陈淮问。
      “丙字七号。”
      “巧了,我住丙字五号,就在斜对过。”陈淮脸上露出些许笑容,“日后课业上有疑,或可一同探讨。”

      “求之不得。”徐行简应道。在这陌生的环境里,能遇到一位同样踏实向学的同窗,是件好事。

      晚膳时,徐行简在膳堂又见到了周康。周康今日也穿着青色襕衫,但内里露出的中衣领缘是精致的绸缎,腰间革带镶着玉扣,外头随意罩着一件厚实暖和的锦缎面棉比甲,在人群中十分醒目。他看见徐行简与陈淮坐在一处,便笑嘻嘻地凑过来。

      “徐兄,陈兄!”他热情地打招呼,又对徐行简挤挤眼,“我说什么来着,咱们丙班人少,很快就熟络了。陈兄可是咱们斋里顶用功的人,学问扎实得很。”

      陈淮略显局促地拱手:“周兄过奖。”

      周康摆摆手,聊了几句闲话,又邀请徐行简饭后再去他那里喝茶。徐行简以需整理初日课业为由婉拒了。周康也不介意,笑着自去了。

      回到丙字七号,点亮油灯。徐行简先将今日的笔记重新梳理了一遍,着重记下李修文强调的要点和学规章程。

      随后几日,生活便在这般规律中铺开。晨钟、早膳、讲经、温书、就寝。他与陈淮日渐熟络,常在课后切磋疑义;与周康的往来,则让他听到了更多书院的人情动态。他偶尔会去藏书楼借阅所需的经义注疏,每次皆静入静出,除了必要的低声问答,从不打扰那份沉肃。他注意到入口长案后的赵先生,但未曾贸然上前。

      转眼到了当月的望日。

      这日书院并不授课。清晨,众学子依例齐聚至圣先师像前,行了简短的朔望谒拜礼。礼毕,便是全日的休沐。

      徐行简回到斋舍,取出斋牌,正待出门,门却被轻叩了两下。打开一看,正是陈淮。

      “徐兄,”陈淮手里也拿着斋牌,说道,“今日领廪米,可要同去?”

      去公事房的路上,陈淮低声说着打听来的消息:“今日领米的人必不少,咱们早些去,免得排在末尾,好米都让人挑拣了去——虽说都是糙米,成色也有细微差别。另则,”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昨日听邻斋一人提起,有人盘算着领了米便直接去寻相熟的厨役,想折算些热菜油水,或换些现钱……”

      徐行简目光微动,轻声问:“书院许么?”

      陈淮摇摇头,神色谨慎:“明面上自然不许。但私下……总有人铤而走险。只是若被执事或先生察觉,少不了一顿训诫,甚或扣罚膏火。得不偿失。”

      徐行简点点头,不再多言。两人默默加快了脚步。

      公事房外已排了十数人,多是如他们一般衣着朴素、面色沉静的学子,彼此间并无多少交谈,只静静等候。轮到徐、陈二人时,管事按例验过斋牌,从里间搬出米袋。陈淮领了米,退到一旁等候。徐行简也领到了自己那五斗,入手沉甸甸的,麻袋粗糙。

      “五斗糙米,未舂,点清楚了。”管事声音平淡,推过册子让他签字画押。

      “多谢。”徐行简提笔写下名字,按上手印,将米袋扛上肩头。陈淮也已扛好自己的那份,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避开人群,沿着来路往回走。

      肩上的重量实实在在。陈淮喘了口气,低声道:“这米……看着成色尚可,虽糙,却无太多砂石霉粒,比听闻中某些年景的廪米强些。”

      徐行简掂了掂米袋,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透过麻布传来。“确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回到斋舍区域,在岔路口,陈淮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徐兄,这米……你如何打算?若是全数自用,掺些菜蔬,够一月嚼谷。只是……”

      徐行简明白他未竟之言。他将米袋换了个肩,平静道:“我暂且不打算动它。膳堂供给虽薄,尚可果腹。这米,留着应急吧。”

      陈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点头:“徐兄思虑周全。”他顿了顿,“若有难处,彼此知会一声。”

      “自然。多谢陈兄。”徐行简拱手。

      二人各自回到斋舍。徐行简关上门,将米袋放在墙角,解开袋口仔细查看。果然是未精制的糙米,夹杂着少量谷壳,颜色微黄,但颗粒饱满,并无陈腐之气。他抓了一把在手中,粗糙的触感真实而具体。

      五斗米,约六十斤。若全煮粥饭,掺些野菜杂粮,省着吃够他一人撑上一月有余。但正如他方才对陈淮所言,也正如他心中反复权衡过的——这米他并不打算轻易动。

      陈淮透露的信息证实了他的判断:私下兑米风险不小。而他初来乍到,立足未稳,任何可能落人口实的行径都需避免。

      他将袋口重新扎紧,把米袋推到床底深处,用旧衣物稍稍掩盖。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他对自己重复道。这袋米是朝廷的体恤,也是他保命的底牌,不能为了一点眼前的改善或微利就去冒险。

      目前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包袱里的银簪未动,怀中还剩些许碎银。书院的早晚两餐固然清汤寡水,但至少能保证每日有一碗热粥、一碟素菜下肚,饿不死。

      理清思绪后,徐行简吹熄灯,躺下。硬板床硌得慌,腹中那点清汤寡水的晚膳早没影儿了。这身体底子还是虚,得养。他琢磨着,前世再怎么忙,三餐也是要规整吃的,何况现在正是用脑耗神的时候。

      藏书馆那活儿,得想法子拿下。等手里有点活钱,先把伙食改善改善。每顿能多勺油水,加个蛋,比什么都实在。身体是本钱,在哪儿都一样。

      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对陌生世界的悬空感,反倒被这具体又朴素的计划压了压。路得一步步走,饭得一口口吃。先把自己这副身板顾好,再说其他。

      窗外,山风搅着松涛。他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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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送给自己,否极泰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