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安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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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照旧敲响，徐行简在硬板床上睁开眼。屋里比前些日子更冷，呵出的气凝成白雾。他利索地起身，套上那件唯一的厚实襕衫，又将旧棉袄裹在里面——这是他能想出的最实在的保暖法子。
早膳时，周康端着碗凑过来，笑嘻嘻的：“徐兄，听说了没？昨儿甲班有人作了一篇《治河策》，裴山长亲自点评，说是‘颇有见地，然失于空疏’。”
徐行简咽下口里的粥，抬眼：“空疏？”
周康点点头，舀了勺咸菜拌进粥里，“裴山长最厌空谈。前年有个秀才，写什么‘天下大同’，被山长批了‘书生妄语，不知米价’。”
旁边埋头吃饭的陈淮忽然低声插了一句：“米价……今春江北遭了蝗，州府平粜的官米一石已涨至一两二钱。”他说完，又低下头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徐行简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一两二钱一石，比太平年景贵了近三成。他床底下那五斗廪米，若按市价，能值六钱银子。不过也就想想，真拿去卖，风险太大。
“陈兄倒是留心民生。”周康笑道，转而又说起另一桩，“对了，藏书楼的赵先生，昨日似乎在寻人校书——说是新进了一批旧籍，虫蛀得厉害，需人逐页检校、补录缺字。这活计耗眼神，但赵先生出手向来大方，据说按页计酬。”
徐行简舀粥的手顿了顿。校书？这倒是个机会。
上午依旧是李修文讲《孟子》。徐行简听得专注，笔下不停。李夫子今日讲“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一章，语气平实，却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与现实科考、仕途艰辛隐隐勾连，台下不少学子神色肃然。
课间，徐行简状似无意地问陈淮：“陈兄可知，藏书楼赵先生寻人校书，需如何应征？”
陈淮放下笔，想了想：“听闻……需字迹端正，通晓楷隶，且能辨古籍俗字。赵先生性子严，须得他亲自看过字样，点头才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前月也有同窗去试，写了三页纸，赵先生只说‘火气太盛，损纸’，便打发走了。”
徐行简点点头。看来这老爷子眼光极刁。
午膳后，他未回斋舍，径直往藏书楼去。楼在书院东北角，独立一院，白墙灰瓦，门前两株老松。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纸墨与防虫药草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昏沉，长案后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就着窗光，用一枚骨签小心翼翼剔开一页黏连的书页。
徐行简静立片刻，待老者停手，方上前两步，执弟子礼：“学生丙班徐行简，见过赵先生。”
赵先生头也未抬，声音干涩：“何事？”
“学生听闻楼中需人校勘旧籍，略通楷书，愿试。”
老者这才抬眼，目光如鹰隼般在他脸上扫过，又落在他手上——那是双读书人的手，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干净，虎口有茧。“写几个字看看。”
徐行简走到侧案，铺开一张素纸，磨墨。他未刻意求工，只以最稳妥的馆阁体，写下《千字文》首四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笔锋端正，结构平稳，墨色浓淡均匀。
赵先生踱过来，垂眼看了片刻，伸手拈起纸，对着光细看笔力透背的深浅。“学过颜体？”
“少时临过《多宝塔》。”
“嗯。”老者将纸放下，从身后架上抽出一册破旧的线装书，封面已佚，纸色焦黄。“这页，缺三字。据上下文意，补全。注出依据。”
徐行简接过。是一本地志类的残本，提到某地风俗：“……民多采蕨为食，尤嗜□□□，云可祛湿。”中间虫蛀去三字。他细看前后文，此地近水，湿气重，又联想到前世读过的方志笔记，提笔补上：“老薑茶”，并在旁以小字注：“《荆楚岁时记》载：‘湘南暑湿，民煮薑茶饮之。’此页前文言‘地卑湿’，后接‘祛湿’，疑是。”
赵先生看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道：“明日放课后，来此。每日校十页，每页完好无讹者，给钱五文。虫蛀破损需补字者，视难易另加。错一处，扣一文。”
“学生遵命。”
“去吧。”
徐行简行礼退出。走出藏书楼，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算了一下：每日十页，若全是完好，得五十文，一个月下来就是一千五百文，合一两半银子。再加上廪米，基本开销够了。
接下来几日，徐行简的生活多了项固定内容：每日散学后，去藏书楼校书两个时辰。
赵先生给的旧籍五花八门，有地方志、文人笔记、医书杂纂，甚至还有残缺的农书。字迹有工有草，纸张状态也各异。徐行简沉下心来，一页页对着光亮检查虫眼，用极细的鼠须笔蘸墨补字。遇到实在无法辨认的，便提出来请教赵先生。老头子话少，但若问在点上，会简短提示一二，多是版本线索或字形流变。
这活儿极耗神，但对徐行简而言，却另有一番趣味。那些散佚的文字，像是通往这个陌生世界的隐秘小径。他从一本医案残卷里看到某地瘟疫时“阖户皆啖蒜薤，得免者众”，从一本游记里读到“闽商泛海，以瓷易番椒，其色赤，味辛烈”——原来辣椒此时已传入，只是还未普及。信息虽琐碎，却让他对这个时代的认知，一点点扎实起来。
周康知道他接了这差事，拍他肩膀：“徐兄厉害！赵老头那关可不好过。这下好了，手头总能松动些。”
陈淮则更实在，某日课后悄悄塞给他一个小纸包：“家母晒的柿饼，甜，耐饥。夜里校书若饿了，可垫一口。”
徐行简没推辞，接下道了谢。柿饼硬实的触感揣进怀里，心里某处也跟着踏实了些。
旬日过去，徐行简领到了第一笔校书酬劳——五百四十五文钱，其中四十五文是补了三个疑难字的加成。赵先生将铜钱推给他时，多说了两个字：“尚可。”
已是极高的评价。
徐行简攥着那串沉甸甸的铜钱，走出藏书楼时，天已擦黑。山风凛冽，他却觉得掌心发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在赵先生那儿过关，写出让他点头的字，说来还得感谢高中那位带他入门的宋老师。老先生是教历史的，字写得好，看他一个孤儿院里出来的孩子对老物件老文字感兴趣，假期常叫他去家里，一碟花生米，一壶茶，边聊历史边教他看帖、用笔。后来他报考历史系，多少也受老先生影响。大学后也常回去看他，练字的习惯就这么断断续续保持了下来。没想到穿到这里，倒成了谋生的依仗之一。
回到斋舍，他点亮油灯，将钱数了两遍，然后仔细收进床底一只小陶罐里——那是他前几日从膳堂杂役处花两文钱买来的弃罐，洗净了当存钱罐。罐子渐沉的声音，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安心。
手里有了活钱，心思便活络了些。这几日校书耗神，膳堂那清汤寡水的伙食实在顶不住，嘴里也淡得厉害。他想起周康平日里分享茶点的热情，陈淮悄悄塞给他柿饼的善意。这五百多文钱，是他自己一笔一划挣来的，除了攒着应对未来，或许也该花一点在“当下”——不算奢侈，只是偶尔也该对自己、对关照自己的人好一点。
念头一起，他便没多犹豫。趁着天色还未全黑，他快步去了书院侧门附近——那里平日有些附近村户摆些小摊，卖些吃食杂物。果然，一个卖熟食的摊子还没收，陶盆里盛着几样简单的卤味。
“卤豆干怎么卖？”徐行简问。这是摊子上最便宜的荤腥。
“三文一块，五文两块。”摊主是个面容和气的妇人。
“来四块，劳烦切一切。”
“好嘞。”妇人麻利地捞出两块酱色油亮的豆干，切成均匀的薄片，用干净油纸包好递给他，“小哥拿好，用香料卤的，香着呢。”
徐行简付了十文钱，将温热的油纸包揣进怀里。
他揣着豆干往回走，在斋舍走廊正好遇见刚打饭回来的陈淮，碗里照例是清粥和一点咸菜。几乎同时，隔壁的周康也闻声探出头，鼻子嗅了嗅：“咦？徐兄，怀里揣着什么好东西？有股卤料香！”
徐行简笑了笑，拿出油纸包打开：“今日领了校书的工钱，买了点卤豆干。正想寻二位一起吃点。”
周康眼睛一亮：“哎呀！徐兄够意思！等着，我那儿还有半壶前日买的浊酒，正好佐味！”说着便转身回屋去拿。
陈淮看着油纸包里油润诱人的豆干，又看看自己碗里的粥，脸上有些局促：“徐兄，这……太破费了。你挣钱不易……”
“陈兄别见外。”徐行简拿过桌上三个干净的茶杯权当碟子，将豆干分成三份，“平日多蒙二位关照，一点心意，谈不上破费。再说，校书这活儿，还是周兄你先告诉我的消息。”
这时周康已拎着个小酒壶和三个粗瓷杯过来，笑嘻嘻地接口：“就是就是！陈兄，徐兄今日‘开张大吉’，咱们跟着沾点喜气，你可别扫兴！”他给三个杯子都斟了小半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油灯光下微微荡漾。
豆干的咸香与酒气混在一起，小小斋舍里顿时多了几分暖意和生气。三人就着徐行简的豆干、周康的酒，陈淮也把自己的粥碗端了过来，就着豆干下粥。周康话多，说起书院趣闻；陈淮偶尔插话，也放松了许多；徐行简大多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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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几日，李修文在课上宣布，下月朔日将举行入院后首次月考，考“经义”与“策问”两科。成绩分三等，甲等可得膏火银三钱，乙等一钱，丙等无。此外，连续三次甲等者，可申请升入乙班。
斋舍内气氛明显紧绷起来。徐行简看到陈淮的背脊挺得更直，周康也难得收起了嬉笑，课后拉着徐行简讨论《春秋》中的几个疑难训诂。
徐行简自己也定了计划：白日听课、校书，晚上则用一个时辰专门温习备考。他将李修文强调过的重点章句一一辑录，又借了陈淮的笔记对照补充。策问方面，他结合校书时看过的方志杂记，以及平日里与周康、陈淮交谈中听来的民生实务，试着梳理出几条言之有物的思路——不求文采斐然，但求切中实际，这大概更对务实派夫子的胃口。
休沐前一日，徐行简校书时，赵先生忽然开口：“柜中有批新到的《十三经注疏》，需人按号归架。明日你可早一个时辰来，整理完毕，加二十文。”
“是。”徐行简应下。这等于多给了半天工钱。
次日清晨，他比平日早半个时辰起身，山间晨雾未散，石板路湿滑。藏书楼里只他一人，安静得能听见尘埃在光束中浮动的声音。他将一函函沉重的典籍从木箱中取出，核对标签，分门别类插入相应的格架。这活计体力消耗大，但心思可以放松些。
整理到《周易》类时，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徐行简回头，见一个穿着玉色童生襕衫的少年站在门口，约莫十二三岁，面容白皙俊秀，手里捧着两卷书，正有些犹豫地向内张望。
“这位师弟，可是要还书？”徐行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少年走进来，举止间透着良好的教养：“是。昨日借的《尔雅义疏》与《说文解字段注》，今日特来归还。不知赵先生可在？”
“赵先生稍晚方来。书给我便可，我代为放置。”
“有劳师兄。”少年将书递上，目光却落在徐行简正在整理的那函《周易集解》上，眼中流露出好奇与渴慕——那是甲班以上才可借阅的注本。
徐行简接过书，顺势问：“师弟对《周易》也有兴趣？”
少年点点头，声音清朗：“家……家中长辈曾言，《易》道深微，可窥天人之际。只是学生初学，未敢轻涉。”
“循序渐进也好。”徐行简将书归架，随口道，“李夫子前日讲‘君子以自强不息’，便是出自乾卦象传。从此类切近处入手，或许更易体会。”
少年眼睛微亮，似乎想再问什么，却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忙敛容道谢，告辞离去。
徐行简继续手头的活计，并未多想。只是那少年衣着虽素雅，料子却极好，言行气度也不似寻常人家孩子。大概是哪位富家或官宦子弟吧。
整理完毕，赵先生恰好到来，查验无误，数了二十文钱给他，又道：“下月书院要辑录一批本地碑拓，需人誊写释文。字须工稳，不可有误。你若愿意，月考后可接。”
“学生愿意。”徐行简立刻应承。这显然是更长期、也更稳定的活儿。
走出藏书楼，已是巳时。今日休沐，不少学子结伴下山去府城。徐行简也打算去一趟——他需要添置些过冬的物件：一床厚实的棉被，一件挡风的斗篷，或许还能买点便宜的肉脯干货，以备夜间饥寒。若能遇到卖鸡蛋的，也买几个。
怀里揣着这些时日攒下的百多文钱，加上之前剩余的碎银，他心中稍定。一步步来，日子总能过下去。
下山路上，他遇到周康与另外两个同窗，正兴致勃勃讨论去城里哪家茶楼听新来的说书先生。周康热情邀他同往，徐行简婉拒了，只说要去市集买些日用。
周康也不勉强，笑嘻嘻道：“那徐兄自便！若回来得早，晚上斋舍煮茶，我带了上好的龙井！”
与周康等人分开后，徐行简独自沿着官道往府城走去。天色湛蓝，冬阳照在身上，有淡淡的暖意。他盘算着待会采买的顺序和预算：棉被最要紧，斗篷其次，若有剩余再考虑吃食。脚步稳而快。
前方，青州城灰黑色的城墙轮廓，在晴朗的天空下清晰可见。
生活仍在继续，而他已经在这陌生的时代，扎下了一簇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根。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