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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书院 ...

  •   晨雾如纱,萦绕在云栖山苍黛的脊线上。通往松泉书院的石阶在湿漉漉的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直达云端。山脚岔路口,一乘青幔小车静静停驻在老松之下,拉车的骡马偶尔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车厢内,江怀素靠着柔软的隐囊,手捧暖炉。车帘并未完全落下,留着一线缝隙,容他的目光安静地投向窗外。舅舅韩载已带着整理好衣冠、神情间糅杂着紧张与期待的江瑜,沿着石阶徒步而上,前往书院正式拜谒山长裴松。他身份特殊,不宜在书院门前人多眼杂处露面,便留在此处等候。

      山门前已颇为热闹。有徒步负笈的寒门学子,亦有仆从簇拥、车马相随的富家子弟,更不乏前来送行、殷殷叮嘱的家人。人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混杂着清晨山林的鸟鸣泉响。

      江怀素的视线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青州的晨风带着沁人的凉意与草木清气,吹拂在脸上,似乎也将京城带来的些许沉闷暂时涤荡开去。

      他的思绪有些飘忽。正思索间,石阶下方,一个渐行渐近的身影倏地攫住了他的目光。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十分挺括,背着个看起来不大的书囊,步履稳实地踏着石阶上行。身姿颀长挺拔,在往来人群中并不显眼,却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侧面看去鼻梁挺直,神情沉静......

      像他。

      他下意识地微微凝眸,想要看得更真切些。然而,那人并未在山门前停留张望,亦未与任何人寒暄,只是略整了整衣冠,便径直走向侧门,与门房交谈几句后,身影便消失在那扇黑漆大门之后。

      迅速,平淡,如同汇入溪流的一滴水。

      是看错了吧?江怀素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暖炉光滑的壁沿。青衫本是学子常服,身形相似者亦多。昨日匆匆一面,帷帽遮挡,其实并未看清对方容貌,或许只是因那身相似的旧青衫和那份沉静气度而产生的联想。

      他将这瞬间的恍惚归咎于晨起微倦与昨日印象未散,轻轻摇了摇头,不再深想。目光重新投向更高处,弟弟和舅舅的身影早已没入山门,消失在那片代表着秩序与前程的屋舍之间。

      ---

      徐行简自然不知山脚下那辆安静马车内,曾有过一道短暂停留的目光。他全副心神,都已放在即将叩开的书院之门上。

      侧门处,门房查验荐书与文书无误后,态度稍和,让他稍候。不多时,一位穿着半旧藏青襕衫、面容清癯、蓄着短须的中年先生缓步而出,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正是李修文。

      见礼、呈信、应答,一切依足规矩。李修文并未多言,只略略问过籍贯、师承、所习经义,又随口提了几个《大学》、《中庸》中的句子令其阐释。徐行简应答从容,引据平实,不求新奇怪诞,唯重义理通达、根基扎实。言辞间对景淳兄(张举人)的感念之情亦真挚自然。

      李修文静静听着,心中那点因老友信中“一度沉沦”而起的疑虑,稍稍淡去。观其言行,虽衣着简朴,面色也因长途跋涉和清苦生活而略显憔悴,但眉目间那股天生的清俊轮廓难以掩藏,目光明澈,与信中描述的颓唐酒鬼判若两人。他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你既持张兄荐书而来,心意已明。书院自有规制,不同班次,课业深浅、要求亦有不同。以你眼下情形,暂入丙班,随我修习经义基础,夯实根本,待学业精进,再论其他。可愿?”

      “学生谨遵先生安排。”徐行简躬身应道。

      “随我来。”李修文转身引路,穿过重重院落。沿途但见白墙黛瓦,庭院深深,青砖墁地,洁净无尘。往来学子步履匆匆,神色端凝,空气中弥漫着纸墨与旧书香,夹杂着山间特有的清冷潮气。李修文寥寥数语,顺路点明“明理堂”(甲班)、“致知斋”(乙班)、“笃行斋”(丙班)、藏书楼、膳堂方位,等级秩序,不言自明。

      最终来到书院后部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屋舍稍显低矮陈旧。李修文推开一扇挂着“丙字七号”木牌的房门:“此处僻静,宜于潜心。被褥用具需自备,炭火每月有定例,若不足,可向管事房申领补买,然价不菲。”

      “书院每月朔望,可凭廪生身份领廪米五斗,此乃朝廷体恤。今日休沐,你且安顿,稍后自会有人来引你熟悉一二。”李修文略作停顿,又说,“书院生员,在院期间需着统一学服。你初入院,稍后可至公事房凭斋牌领取,此乃规制,亦省却你自备之烦。”

      “学生明白,多谢先生。”徐行简躬身应下。这倒是意外之喜,能省下一笔置办体面外衣的费用。

      李修文不再多言,点了点头便离去。

      徐行简稍作安顿,便依言前往公事房。管事验过他的斋牌,从柜中取出两套折叠整齐的衣物递给他——是两套青色的布质襕衫,形制与他的旧生员服相似,但颜色是统一的靛青,布料厚实,另有两套素色内衫。

      他领了衣物回到丙字七号,换上一套新的,顿觉整齐不少,虽仍是朴素,却有了书院学子统一的标识。

      斗室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架,墙角炭盆边堆着少许黑炭,空气微有潮霉味,却打扫得干净。徐行简推开西窗。湿冷山风涌入,带着松涛声。他未多眺望,略站了站,便回身开始归置那寥寥几件行李。

      不久,门外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丙字七号徐兄可在?小弟周康,奉李夫子之命,特来相访!”

      开门后,见到一圆脸少年,身着宝蓝色暗纹绸面棉袍,外罩石青缎子比甲,眉目含笑,举止间透着家境优渥养出的明朗与不拘。

      二人四目相对,周康眼前一亮。眼前的少年虽只穿着一件澜衫,身形也略显清瘦,但身姿如竹般挺拔,面容清俊,尤其一双眼睛,沉静通透,仿佛能敛尽窗外山光。虽然带着旅途劳顿的些许倦色和掩不住的清寒之气,但那份落落大方的气度,让看惯了各色人物的周康也觉得颇为舒服顺眼。

      他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更真切了几分他笑嘻嘻拱手:“徐兄安好!李夫子嘱我带你在书院走走,认认门径。咱们丙班人不多,正该亲近。”

      徐行简还礼:“有劳周兄。”

      周康果然是个热络性子,引着徐行简出了斋舍,一路走,一路指点。“那边是‘笃行斋’,咱们平日听讲所在......那是藏书楼,裴山长有时会在顶层阅览......喏,膳堂到了,今日休沐,只开两餐,不过此时正好可用些点心茶水。”

      两人步入膳堂,寻了张靠窗桌子坐下。周康熟络地招呼杂役上了两碗热茶并几样简单糕饼。他口才便给,书院规制、各位先生脾性、同窗间趣闻,信手拈来,说得生动。徐行简多数时间静静听着,偶尔询问一二。

      交谈间,徐行简得知周康的祖父曾任知州,现已致仕归乡。周康身为幼子,读书天分尚可,家中亦不强求他必走科举正途,只盼其明理向学,故性情豁达,于书院课业也肯用功。

      “......说来,咱们松泉书院乃府尊重视、报部备案的官学,裴山长更是由抚台大人亲荐、礼部行文延请的大贤,清誉著于海内。”周康语气带上一丝与有荣焉,“院中章程,也颇体恤寒士。譬如这廪米,便是朝廷恩典。此外,月课岁考优等者,例有膏火奖赏,或免部分学杂费用。山长、先生们亦偶有私人资助,赠书赐墨,激励向学。”

      徐行简沉吟片刻,方缓声道:“周兄见闻广博,令人钦羡。不瞒周兄,在下家境清寒,资斧有限,虽蒙朝廷廪米,然读书耗纸墨,居山需炭火,长久之计,恐难为继。不知书院之内,除却膏火奖赏,可尚有其他......权宜之道,能略补清贫学子日用?譬如,是否有需人缮写文书、整理典籍之类的轻微劳作,既可不甚荒废学业,又能得些微酬?”

      他问得含蓄,措辞亦尽量文雅,将“赚钱”之意包裹在“权宜之道”、“略补日用”、“轻微劳作”之中,合乎士子的身份。

      周康闻言,脸上笑容未减,眼中却多了几分了然与同情。他压低声音道:“徐兄所虑,实乃常情。这般‘权宜’,私下确是有的。藏书楼的赵先生,偶尔需人帮忙检校旧籍、誊录目录散页;书院公事房,逢着造册、誊写公文繁忙时,也会寻字迹端正、为人稳妥的学生帮手。此类事务,酬劳不拘,或是数十文钱,或是折算些纸墨炭火。只是......”他顿了顿,“这等机会不多,且多需先生引荐或管事觉得可靠。徐兄初来,不妨先安心课业,待月课显出才学,再徐徐图之。若急用,山下府城的书坊,亦常收工楷抄本,只是价码不一,颇费工夫。”

      徐行简心中了然,拱手道:“多谢周兄指点迷津,受益良多。”

      二人又闲谈片刻,用罢茶点,周康便告辞回自己斋舍。徐行简独自回到丙字七号。

      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他靠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长长舒了口气。刚才那番文绉绉的对话消耗了他不少心力——真是时刻要注意用词得体,符合“古代读书人”的身份。

      行了,现在可以切换回‘自己’的模式了。

      他掏出钱袋,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八两银子,二百四十文铜钱,一支银簪。

      “启动资金就这么点。”他盯着那点寒酸的财产,脑子飞快转起来,“每月有六十斤米,饿不死。但其他开销......纸、墨、笔是消耗品,灯油要钱,炭火肯定不够烧得买,衣服鞋子坏了得补或者换,跟同学起码的往来应酬也不能完全免俗......八两银子,在青州这种地方,省着花大概能撑三四个月?”

      他拿起那支银簪,摩挲着上面简单的花纹。这是原主母亲留下的,承载着情感记忆。“这是最后防线,非到绝境不能动。”

      那么,开源计划呢?

      “周康说的几条路:书院内部的‘勤工俭学岗’——整理书籍、抄写公文,机会少,需要人脉和表现。抄书卖给书铺——稳定但耗时,性价比一般。最靠谱的,还是得在学业上出头,拿‘奖学金’(膏火奖赏),甚至争取到老师的私人资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暮色渐浓,山风更冷。

      压力不小,但这感觉......真他妈熟悉。

      前世不就这样吗?孤儿院长大,靠助学金和打工读完大学,考研读博,一路自己规划、自己挣扎、自己负责。没有退路,没有依靠,所有选择的风险和后果都得自己扛。习惯了在有限的资源里做最优解,习惯了把不确定性变成可执行的计划表。

      穿越了,换了个时空,换了个身份,底层生存逻辑居然没变。还是得精打细算,还是得抓住每个可能的机会,靠自己的脑子、双手开出一条路来。

      孤独吗?有点。但更多是一种奇特的“踏实感”。命运这玩意儿,当你知道它最终取决于你自己的行动和选择时,反而没那么可怕了。害怕和焦虑,大多源于对未知的失控。而他现在,正在一点一点,把失控的局面,重新纳入自己的掌控范围。

      他关了窗,回到床边,把银钱仔细收好。李夫子看起来是务实派,先摸清他的教学风格和考核重点。

      窗外完全黑了,松涛声像潮水般涌来。徐行简和衣躺下,硬板床硌得慌,但他很快就适应了。

      好吧,古代生存游戏,第一关‘书院立足’,正式开启。他闭上眼,在熟悉的、自食其力的孤独感与掌控感中,沉沉睡去。

      云栖山的夜,寒冷而深邃,但斗室中的年轻灵魂,已然锚定了自己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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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送给自己,否极泰来
……(全显)